第一幕:歃血誓
丸都山城,这座高句丽的“不落石都”矗立在蜿蜒的山脊上。
背倚绝壁,俯瞰着苍茫的林海与蜿蜒的浑江。
城体由巨大的青黑色山岩垒成,饱经风霜,布满苔藓与战火的痕迹。
宛如一头匍匐在山巅的玄武巨兽,沉默而森严。
此刻,山城最高处的“玄武祭坛”四周,巨大的松明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将祭坛中那尊狰狞的玄武石雕,映照得如同活物。
蛇身缠绕龟甲,头颅昂起,睁着冰冷的石质瞳孔。
漠然地注视着,下方一场与这庄严祭坛格格不入的盟誓。
高句丽国王高琏,身着繁复沉重的玄色王袍,头戴黑玉冕旒,立于祭坛主位。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眉头习惯性地紧锁。
宽大的袍袖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触手冰凉的玄玉佩。
在他身侧,国师渊净士披着厚重的、绣满诡异云纹的深青法袍,手持人脊骨杖。
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幽光。
他们的对面,是以靺鞨盟主突地稽为首的七部酋长。
突地稽身披完整的黑熊头皮大氅,熊头悬顶,利齿狰狞。
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下如同斧劈刀削,左耳缺失的耳垂,更是平添十分悍勇。
他身后,黑水部大萨满兀术披着百羽黑袍。
手持噬魂杖,老迈的身躯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粟末部少主窟哥昂首挺立,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与对眼前“文明”仪式的不耐。
白山部少主阿固则眼神阴鸷,脸上靛蓝色的复仇图腾在火光下扭曲跃动,仿佛随时会扑出噬人。
安车骨部酋长莫贺啜依旧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的商人,但眼底的精明算计丝毫未减。
号室部驯鹰宗师骨力,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肩头的海东青“玄影”,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全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草药香气。
祭坛中央,并非传统的牺牲三牲,而是几名被反缚双手、剥去上衣的慕容部俘虏。
他们显然遭受过酷刑,身上布满鞭痕,眼神惊恐而绝望。
渊净土上前一步,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开始吟诵古老而晦涩的祭文。
向玄武大神和山岳之灵,祈求盟约的见证与庇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群山间引起低沉的回响。
祭文毕,他猛地将手中骨杖,指向一名俘虏。
两名高句丽力士上前,毫不犹豫地将其按倒在玄武石雕前。
掏出匕首,熟练地剜出,仍在跳动的心脏。
将滚烫的鲜血,泼洒在玄武雕像,和张开的蛇口之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玄武鉴之!”渊净土高声喝道。
高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迅速控制住,举起手中盛满血酒的玉爵。
突地稽则哈哈大笑,拿起一个粗糙的牛角杯,里面是同样猩红的酒液。
“高句丽王,我,突地稽,以林海七部共主之名,在此立誓!”
突地稽声如洪钟,压过了风声,“慕容恪无道!”
“侵我猎场,掠我子民,今又深陷海东泥潭,此乃天赐良机!”
“我靺鞨勇士,愿与高句丽结为同盟,共击慕容,平分其辽东之地!”
“若有违背,人神共戮,血脉断绝!”
他的誓言简单、直接,充满了丛林法则的野蛮力量。
高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与隐忧。
他朗声道:“朕,高句丽国王高琏,在此立誓!”
“与靺鞨盟主突地稽及七部勇士,歃血为盟,共讨暴燕!”
“此战若胜,辽东沃土,依约而分,永为盟好!”
“玄武大神,山川之灵,共鉴此誓!”
两人将杯中血酒一饮而尽,突地稽随手将牛角杯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琏则略显僵硬地,放下了玉爵。
“盟约已成!”渊净土宣布,骨杖顿地。
“即刻起,林海之狼与山岳之甲,合兵一处,兵锋直指燕虏!”
祭坛下,靺鞨酋长们发出低沉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啸,战意瞬间点燃。
窟哥用力捶打着胸口,阿固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慕容鲜卑鲜血的味道。
唯有骨力,依旧沉默,肩头的海东青振了振翅膀。
锐利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是慕容燕国辽东重镇的方向。
高琏看着眼前这群,如同野兽般躁动的盟友。
心中没有丝毫盟约达成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与这些林海狼群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慕容燕国,国力受损的消息,像毒药一样诱惑着他。
这是他摆脱慕容燕国阴影,甚至收复失地的最佳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盟主,”高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根据约定……”
“三日后,我军将于国内城、丸都山城一线发动佯攻,吸引慕容友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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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部主力,则可沿白山密道,直插辽水上游。”
“突袭燕国寨堡,切断其粮道,而后你我合兵,共围襄平!”
突地稽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放心吧,国王!我靺鞨的儿郎,早已饥渴难耐!”
“慕容友那个缩头乌龟,这次定要把他从那龟壳里揪出来!”
“三日后的此时,我要让辽水,染成鲜红!”
他转身,熊皮大氅扬起,带着一股腥风,大步走下祭坛。
靺鞨酋长们紧随其后,如同群狼追随头狼,迅速消失在通往山下的石阶阴影中。
高琏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渊净土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狼已出笼。”
“接下来,就看我们如何驾驭,以及……”
“如何在狼饱食之后,确保它不会反噬其主了。”
高琏握紧了手中的玄玉佩,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国师,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另……密令乙巴素,严密监视靺鞨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战后的动向。”
“老臣明白。”
祭坛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寒风卷着血腥气,吹向西南。
一场席卷辽东的风暴,已然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第二幕:叩边关
三日时间,弹指而过,辽东玄菟郡,望平寨。
这里是慕容燕国,防御高句丽和靺鞨诸部的前沿堡垒之一。
坐落于辽水支流,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控扼着几条进出白山黑水的要道。
寨墙由土木混合搭建,不算高大,但颇为坚固。
常驻有慕容友麾下一营,五百人的“幽州铁壁军”。
主将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秃发鲜卑校尉,名唤秃发树机能。
时值深秋,草木枯黄,寒风萧瑟。
秃发树机能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登上寨墙巡视。
他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甲胄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
辽东的秋天总是来得早,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都打起精神!高句丽那些缩头乌龟最近没什么动静。”
“但林子里那些靺鞨野人,可说不准!”
他呵斥着有些懈怠的哨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山林轮廓。
作为慕容友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他深知范阳王用兵之谨慎,对边防从不敢掉以轻心。
然而,这一次,危险并非来自他惯常警惕的方向。
天色微明,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密集如同骤雨敲打树叶的声音。
从寨堡西侧、靠近辽水上游的密林中传来,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奔走。
秃发树机能征战多年,瞬间汗毛倒竖,厉声大喝。
“敌袭!西面林子里!示警!全军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