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水鬼

我爸每次讲起江边那事,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酒杯沿,玻璃杯被蹭出一圈白雾,像江面上不散的晨雾。他喉结动了动,喉间发出轻微的声,像是把涌到嘴边的寒意又咽了回去。那片江风是活的,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会拧成个疙瘩,能钻骨头缝,尤其在废弃码头的阴影里,吹着吹着就把人吹得发慌——你爷当年总说,水边的阴气重,走夜路得吹口哨壮胆,可那地方,口哨声刚出口就被风吞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那年我爸三十出头,在水利工程队当技术员。单位接了个活儿,要在乌龙江边修抽水站,旁边就是个废弃的军事码头。那玩意儿邪乎,我爸呷了口酒,酒液在舌尖滚了半圈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四十米宽,一百五十米长,水泥浇筑的,像条没皮的大鳄鱼趴水里,半截身子浸在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爬满青苔,绿得发黑,看着就像尸斑。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数码头的台阶,最吓人的是涨潮时,江水漫过第三级台阶,那青苔就像活了似的往上爬,第二天退潮,又乖乖缩回去,像在呼吸。

工地的临时板房直接搭在旧码头的混凝土墩子上,板房顶铺着蓝铁皮,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上面撒沙子。我爸的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旧码头的缺口,夜里能看见江面上漂着的死鱼,白花花的肚皮翻着,随波逐流。有次他加班到后半夜,借着台灯的光看见条半尺长的鲫鱼漂在水面,离码头缺口只剩半米,像是被什么东西往里面推,那鱼尾巴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竟直挺挺地漂进了缺口里,没再出来。

板房背后有片空地,说是空地,其实堆满了旧钢筋和破木板,就中间留着块丈许见方的水泥地,常年堆着烧纸的灰,黑黢黢的,像块结了痂的疤。当地老人说那是划钱的地方我爸嗤笑一声,嘴角刚扬起就又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是阴间的银行,附近谁家有过不去的坎,就来这儿烧纸,火光能映亮半面江。有次我值夜班,听见外面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是个老太太蹲在那儿烧纸,嘴里念叨着给你送钱了,别缠着我家小子,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板房墙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队里的老王信这个,每次经过都绕着走,裤脚磨到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的响,像在给自己壮胆。李工,你别不信邪,他某次撞见我爸往空地那边走,赶紧拽住我爸的胳膊,掌心的汗把我爸的衬衫都濡湿了,那旧码头当年修的时候死过不少人,打桩时塌了一回,据说沉了七个,捞上来五个,还有俩......他往江的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都说是被水泥封在码头地基里了,就等着找替身呢。

我爸没接话,只是关窗时多看了眼旧码头。月光洒在湿漉漉的水泥面上,那些青苔缝隙里像藏着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板房。他伸手摸了摸窗沿,冰凉的露水沾在指尖,像刚触过水里的东西。

出事那晚是月初,没月亮,江面上黑得像泼了墨。我爸在办公室赶图纸,红蓝铅笔在图上划着线,笔尖划过纸张的声,竟和老王说的数钱声有些像。他皱了皱眉,把窗户缝再关小些,江风还是往里钻,带着股鱼腥味,钻进鼻孔时凉飕飕的,像有细针在扎。

突然,一阵锣鼓声钻了进来。

不是远处的,就像在板房墙外,哐哐锵锵的,敲得人太阳穴发跳。我爸手里的铅笔顿了顿,在图纸上戳出个小坑。他侧耳听了听,那声音里还夹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像是个老旦在唱,调子拖得老长,忽高忽低,听不清词,只觉得渗人,像哭又像笑。他捏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工地的人,连个村子都没有,哪来的锣鼓戏班?

哐——锵——锣声突然重了一下,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我爸站起身,脚刚落地就打了个寒颤——外面的江风明明是往板房里灌,这锣鼓声却像是从板房往江里飘,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指腹能摸到金属把手上的凉意,还有点黏糊糊的,像沾了江里的黏液。

李工?你也听见了?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跟小张小李都听见了,就在墙外头......

我爸拉开门,看见老王和两个年轻工友挤在门口,脸都白得像纸。老王的嘴唇哆嗦着,下巴上的胡茬抖得厉害,他指了指板房西侧的方向,那里正对着旧码头的缺口:声音就从那边来的,听得真真的,还有人跟着哼......小张年轻,胆子稍大些,却也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我们刚去看过,啥也没有,可这声音......

我爸没说话,转身往总控室走。监控屏幕对着板房四周,绿幽幽的画面里,只有风吹动的铁皮和摇晃的树枝,那片烧纸的空地空空荡荡,旧码头的阴影黑得像浓墨,连只鸟都没有。可锣鼓声还在响,甚至能听见镲片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正举着乐器在监控拍不到的死角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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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门......小李的声音抖得像琴弦,突然指着屏幕一角,李工你看!那是不是有影子?

我爸凑近屏幕,看见旧码头缺口处的水面上,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像有人站在水里,正往岸上探身。他刚要细看,那黑影突然消失了,锣鼓声也跟着停了,像是被谁掐断了脖子。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江风地哭,比刚才的锣鼓声更让人发毛。

我爸盯着屏幕里的旧码头,突然发现江水好像涨了些,淹没了码头第三级台阶,水波拍在水泥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下面跺脚。他摸了摸后颈,不知何时已沁出层冷汗,被江风一吹,凉得钻心。

三天后,有人在江边寻了短见。是附近村的一个汉子,欠了赌债,早上有人看见他往旧码头走,手里还攥着瓶农药。等家里人找来时,只剩双鞋扔在码头缺口,人没了踪影。那鞋是双解放鞋,鞋带还系得好好的,鞋尖朝着江里,像刚有人从这儿走进水里。

工程队派了艘巡逻艇帮忙找,江面上漂着雾,能见度不到五米。我爸站在艇上,望着水里的旧码头阴影,总觉得那青苔覆盖的水泥墩子在动,像巨兽在呼吸。巡逻艇的马达声在雾里显得格外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他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半天没听见回声,像是落进了无底洞。

专业打捞队来了,潜水员穿着橙色潜水服,刚下水就往上浮,摘下潜水镜时脸色惨白:底下邪乎,水流打着旋往旧码头底下钻,像有个洞在吸东西。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尖还在发颤,我试着往缺口那边游,腿肚子突然抽筋,像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

打捞了三天,除了捞上来些破渔网和锈钢筋,啥也没有。第四天一早,小李尖叫着冲进办公室,声音里带着哭腔:李工!快!江边......江边有个人!

我爸跑出去时,看见不少工人都站在板房门口,指着旧码头的方向,脸色惨白。江雾散了些,能看见旧码头旁边的浅滩上,真的站着个人。说是站着,其实是直挺挺地立在齐腰深的水里,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身上的衣服被水泡得发胀,蓝布褂子像面鼓起来的帆,胳膊腿粗得像柱子,皮肤白得发灰,是典型的巨人观。

是他......老王嘴唇哆嗦着,手死死抓住旁边的铁架子,指节都泛白了,我认得他那件蓝褂子,昨天他媳妇还来问过......他突然捂住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胃里的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

没人敢过去。那尸体就那么站着,江水没过他的腰,浪打过来时,他晃了晃,却没倒,像被钉在了江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他身上,皮肤泛着诡异的油光,垂在水里的手随着波浪轻轻晃,指缝里似乎还缠着些水草,又像没绞干净的棉线。

直到下午,派出所的船才来,几个民警戴着口罩,口罩带子勒得耳根发红,费了老大劲才把尸体弄上来。抬的时候,我爸看见尸体的脚底板,沾着块旧码头的水泥碎块,像长在了上面。邪门,他往江里啐了口,唾沫刚落在水面就被卷向码头缺口,哪有尸体站着的?

老王突然往板房跑,回来时手里攥着把黄纸,跑到背后的空地就烧。火苗舔着纸灰往上窜,映得他脸忽明忽暗:是旧码头的冤魂找替身了......他边烧边念叨,声音抖得不成调,给你送钱了,别再找了......纸灰被风吹着,没往江里飘,反倒往旧码头的方向飞,像一群黑蝴蝶,扑向那片还留着尸体影子的水域。

我爸想骂他迷信,却看见烧纸的火光里,旧码头缺口处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有东西在水下盯着这边。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赶紧把老王拽回板房:别烧了,风大,小心引火。说话时,他的目光还黏在那片涟漪上,直到涟漪慢慢散去,才敢松口气。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三个钓友驾着小艇在江面上钓鱼。据后来唯一的生还者说,当时风平浪静,船突然就晃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瞬间翻了个底朝天。他会水,拼命往岸边游,回头时看见另外两人在水里扑腾,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没动静了,而他们的小艇,正漂向旧码头,像被人牵着走。

那船漂得邪乎,生还者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浑身还在抖,裤脚滴着水,不偏不倚就往那缺口钻,我眼睁睁看着船帮蹭到码头的水泥棱子,愣是没减速......他突然抓住民警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水里有东西!我游的时候,脚脖子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滑溜溜的,像根粗绳子,又像......像人的头发......

打捞队又来了,这次连潜水员都不敢潜太深。底下有东西拉人,一个年轻潜水员卸装备时,手指在发抖,潜水服的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我潜到旧码头底下时,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滑溜溜的,像水草,又不像......他撸起裤腿,脚踝处有圈淡淡的红痕,像被软绳勒过,我赶紧往上游,那东西还跟着,缠了我三次才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