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仓廪实民,常平仓稳

郢都的夏末,暑气尚未褪尽,城外的官仓却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远远望去,连绵的粮仓青砖黛瓦,围墙上爬满了深绿的薜荔,墙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常平仓三个古朴篆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仓前的空地上,粮囤如一座座小山丘般排列,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稻米、饱满的黍稷,被民夫们用竹筐、麻袋一担担运来,倒在仓门前的敞口斛斗里。廪吏们头戴进贤冠,身着青布公服,手持长柄量尺,正一丝不苟地指挥着过秤、计量、入账,竹简上的墨迹淋漓,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记着当日的收粮数目。

马蹄声轻响,一辆素色轺车停在仓门外,熊旅身着玄色深衣,腰束玉带,缓步走下马车。他身侧,十岁的熊审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衫,小手紧紧牵着父亲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紧随其后的樊姬,身着缟素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衣,怀中抱着四岁的芈璇玑。小公主粉雕玉琢,手里攥着一只绣着缠枝莲的布老虎,此刻正被仓前的热闹吸引,小脑袋转个不停,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孙叔敖早已候在仓门处,他身着粗布官袍,鬓角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各郡县巡查归来。见熊旅一行人到了,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恭迎大王、王后。”

“孙卿免礼。”熊旅抬手扶起他,目光扫过眼前的粮山,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今年楚地风调雨顺,想来这常平仓的储粮,又要添上不少了。”

“大王所言极是。”孙叔敖侧身引路,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江、汉流域的稻子今年收成极好,亩产比往年增了三成,各郡县的粮车,这几日正源源不断地往郢都送呢。”

一行人沿着仓前的甬道缓步而行,脚下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辙印,那是岁岁年年运粮留下的痕迹。民夫们赤着臂膀,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滚滚,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斛斛粟米倒进仓内的储粮窖中。窖底铺着厚厚的芦席和防潮的草木灰,粟米落下去,发出簌簌的轻响,扬起淡淡的谷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仓场。

熊审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拽了拽熊旅的衣袖,仰着小脸问道:“爹爹,这些粮食堆得像山一样,为什么不全都拉到市集上卖掉呀?”

他的声音清脆,引得周围的廪吏和民夫都侧目看来。熊旅停下脚步,弯腰从脚边的麻袋里拾起一粒粟米。那粟米饱满圆润,带着阳光的暖意,他将它轻轻放在熊审的掌心,指尖摩挲着儿子细嫩的皮肤,声音温和而沉稳:“审儿你看,这一粒粟米,是农夫从春种到秋收,顶着日头、淌着汗水换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市集方向,又道:“去年秋收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满仓的粮食卖不出去,市集上的米价跌到了三十钱一石,农夫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连买种子的钱都赚不回来,一个个愁眉不展,甚至有人要把田地荒了去逃荒。”

熊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年的景象他依稀记得,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挑着满满的粮担,却在市集上蹲了一整天,也没能卖出多少。

“那这些粮食,留在仓里做什么呢?”他又问。

“这些粮食,是用来定物价的。”熊旅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望向广袤的楚地平原,仿佛能看到那些阡陌纵横的田垄,“今年丰收,米价贱得如同泥土,咱们就按高于市价的价钱,把粮食收进常平仓,不让农夫们亏本;若是明年遇上水旱蝗灾,田里颗粒无收,市集上的米价涨到几百钱一石,百姓们买不起米,咱们就把常平仓里的粮食拿出来,按平价卖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