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釜底抽薪

他眉头微锁,指尖习惯性地在草案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在推敲某个细节的严谨性。

紧挨着他的,是天策府新晋录事参军王叔文。

他面前摊开的《关中闲置田亩图籍》,指尖划过标注着“渭南涝池”的墨线,那里本该是沃野,图籍旁一行蝇头小注却触目惊心:“归属存疑,京兆府、司农寺勘核未决”。

他又迅速翻过几页—— “泾阳三百顷,华州报:实为豪族寄庄,虚挂官田名册”;“蓝田旧驿田,县衙呈:民户垦荒已久,请除籍”……图籍上朱笔圈画的“闲置田”,竟大半标注着此类刺眼的备注!

这些备注背后,是京兆府与司农寺的权责推诿,是地方州县豪强的巧取豪夺,是底层胥吏的阳奉阴违。

王叔文重重合上图籍,与刘禹锡目光相碰的刹那,两人眼底皆是冰霜——这纸上田亩,纵使全数兑现,也填不满军需的万一,更何况每一寸都深陷在衙门扯皮、豪强阻挠、基层怠惰的泥潭之中!

李謜端起案头微凉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扫过下首两人:“梦得(刘禹锡字),子晔(王叔文字),图籍文书皆已阅过,形势如何,二位心中应有定数了。有何见教,直言无妨。”

刘禹锡停下敲击草案边缘的手指,将面前整理好的卷宗轻轻推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殿下,户部《丁口授田律例》条文明晰,天策军永业田定制草案亦已参照律例精拟,法理上并无疏漏。然……”

他顿了顿,指向王叔文面前摊开的《关中闲置田亩图籍》,“症结不在纸上章程,而在图籍之外。”

王叔文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带着紧绷的怒意:“殿下明鉴!岂止在图籍之外!这图籍上的朱砂圈点,倒有大半是欺世盗名的标记!”

他刷地翻开图籍,指尖重重戳在“渭南涝池”上,“‘归属存疑,京兆府、司农寺勘核未决’——好一个‘存疑’!好一个‘未决’!京兆府推司农,司农推京兆,无非是块得罪人的烫手山芋,谁都不愿去碰!再看这泾阳三百顷,‘报称豪族寄庄,虚挂官田名册’!‘报称’二字用得何其巧妙!豪强巧取豪夺,侵吞官田,地方州县是无力查办,还是不敢查办?亦或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将图籍翻得哗哗作响,“还有这蓝田旧驿田,‘民户垦荒已久,请除籍’!荒地无人问津,百姓垦熟便是官田?官家要收回便触犯众怒?这便是基层胥吏的‘奉公守法’!桩桩件件,皆非天灾,乃是人祸!是惰政!是贪腐!是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激愤,猛地合上图籍,胸膛起伏:“如此‘闲置田’,纵使纸上数目再多,于我等何用?不过镜花水月,徒耗心神!要落实永业田,须先破此层层铁幕!”

厅内一时寂静,唯余王叔文略带急促的呼吸声。刘禹锡等他稍缓,才沉稳开口:“子晔所言,切中要害。然破局之道,需审慎方略。豪强根基深厚,盘根错节于地方;州县衙门惰怠已成风气,积重难返;京兆府、司农寺互踢皮球,根源在于权责不明,亦或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有心无力,或是有力无心。”

他拿起那份《天策军永业田定制草案》,目光炯炯:“草案虽好,若无雷霆手段清障,终究是空中楼阁。臣以为,当三管齐下:其一,殿下当以天策府名义,联合宗正寺,向陛下陈情,痛陈军田紧缺与地方弊政之害,恳请陛下特旨,明确天策府在清查、征用关中闲置官田一事上拥有‘便宜行事’之权,凌驾于京兆府与司农寺日常扯皮之上!此为‘正名’。”

刘禹锡话音刚落,李謜的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如电,直视刘禹锡:“梦得,联合宗正寺?舒王昨夜遇刺,刺客当场身死,矛头却直指本王!此刻舒王恨不得生啖吾肉,他会‘配合’?此举怕是为渊驱鱼,反将宗室阻力瞬间凝聚于一点!不妥。”他微微摇头,旋即眼中精光一闪,“不过,你思路是对的。联合宗正寺不成,那就绕过它!孤会亲书奏疏,明日面呈陛下,恳请陛下将此清查重任特旨交予天策府,并令御史台协同督办!御史台有监察百官、弹劾不法之权,足以震慑地方衙门与豪强推诿阻挠。只要能得此圣旨,‘正名’便成!”

刘禹锡放下草案,对李謜的迅速应变颔首表示认同,继续道:“其二,需派精干强员,持此特旨,亲赴这图籍上每一处标注‘存疑’、‘归属有争’、‘寄庄’的土地实地勘查。非但要查田亩界限、归属实情,更要查清背后究竟是何方势力阻挠,地方衙署是何人怠惰、何人包庇!此为‘深究’。”

“其三,”刘禹锡的眼神变得锐利,“针对豪强虚挂官田、侵吞公产者,当祭出《户部丁口授田律例》及《唐律疏议》中‘占田过限’、‘盗耕公私田’、‘妄认公私田’等严刑峻法!需择一二情节恶劣、证据确凿者,雷霆手段,严惩不贷!杀一儆百,方可震慑群小!此为‘立威’!”

王叔文听完刘禹锡条分缕析的三策,眼中冰霜稍融,燃起斗志:“梦得兄所言极是!正名、深究、立威,缺一不可!尤其是这‘立威’,必要寻个够分量的豪强开刀!方能震慑宵小!这巡查人选,必得是锐气十足、不畏强权、且深知地方鬼蜮伎俩之人!”

他看向李謜,拱手道,“殿下,臣不才,愿担此巡查之责!定要撕开这层层黑幕,为天策将士夺回应有的田亩!”

李謜一直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梦得三策,乃釜底抽薪之计。子晔锐气,亦正合用在此处。孤即刻亲书奏疏,明日便呈送御前。绕过宗正寺,请旨天策府主导,御史台协办。”

他眉头微锁,指尖习惯性地在草案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在推敲某个细节的严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