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雪梅的话,她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恍若未觉。
“我……”欧雨薇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昨晚……分析了所有缴获的、可能与‘樱花姬’相关的物品。
包括那份作战地图的绘制习惯,德文技术手册上的批注风格,还有……那朵染色的樱花标本。”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取出几张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照片和文件复印件,铺在矮几上。这是她从缴获物中挑选出来,认为可能与“樱花姬”本人相关的。
“从笔迹心理学和工程制图习惯分析,执笔者为女性,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受过系统、严格的德国工程教育,但同时精通日文书写,对日本文化,尤其是樱花,有近乎偏执的审美倾向。
她的技术风格严谨、精密,甚至有些刻板,但在细节处,比如那朵樱花的染色、作战图边缘几乎难以察觉的装饰性花纹,又流露出一种……属于女性的、隐藏很深的情绪表达。”
欧雨薇的语速不快,每一个结论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才说出口,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条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张翻拍的、有些模糊的旧照片。那是从被俘的日军少佐身上搜出的,一张1939年摄于德国某个实验室外的合影。
合影里有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穿着白大褂的德国技术人员,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东方女性,侧影模糊,只能看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欧雨薇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个旗袍女子的侧影上,眉头越皱越紧。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磨损得很厉害的皮质怀表。怀表的盖子内侧,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穿着月白色绣花旗袍、笑容温婉的美丽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
女子旗袍的立领样式,襟前别着的珍珠胸针,甚至她微微侧身站立时,下意识用左手轻抚小女孩头顶的姿势……
欧雨薇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她猛地拿起那张翻拍的、1939年的合影复印件,几乎是扑到眼前,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旗袍女子的侧影。月白色的旗袍……相似的立领和盘扣样式……左手手腕上,似乎也戴着一串珠子……站姿……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冷汗,瞬间浸透了欧雨薇的后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纸。
赵雪梅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额角滚落的冷汗,担心地轻声唤道:“欧博士?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艳也停下了对周围环境的审视,疑惑地看向欧雨薇。
李星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的了然。
欧雨薇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星辰,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李星辰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石制矮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你母亲,欧雅兰女士,”李星辰的声音平静地在庭院中响起,清晰得残忍,“生于1905年,苏州人。1928年清华大学化学系毕业,公派留德,就读于柏林工业大学,攻读化工与材料学。
1932年获得博士学位,留在德国某化工研究所工作。1936年,她以访问学者身份再次赴德,次年,国内全面抗战爆发前夕,她回国,但不久后便与国内亲人失去联系,官方记录显示为‘失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欧雨薇像一尊石雕,僵在那里,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还活着。
“我们情报部门,从上个月截获并破译的一份德国西门子公司与日本三井物产的加密商业通讯中,发现了一个化名‘艾丽卡·欧’的亚裔女性技术顾问,深度参与了容克斯公司某些特种燃烧剂项目的合作研发。
顺藤摸瓜,发现这个‘艾丽卡·欧’,无论是年龄、教育背景、专业方向,还是……一些模糊的生活细节,都与你母亲欧雅兰高度吻合。她目前,应该就在柏林郊区,为容克斯公司工作。”
“所以……”欧雨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死死盯着李星辰,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熄灭了,“樱花姬,可能……是我母亲?”
“不可能!”秦艳霍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竹椅,“欧博士的母亲是科学家!是留学生!怎么会是帮着鬼子造燃烧弹屠杀自己同胞的恶魔?!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鬼子故意放出的假情报!混淆视听!”
赵雪梅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同情,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握住欧雨薇冰冷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
欧雨薇没有看秦艳,也没有看赵雪梅,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张母亲与自己的合影上,又缓缓移到那张1939年合影中模糊的旗袍侧影上。
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温柔,记忆中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可眼前这个“樱花姬”留下的,是染血的樱花,是焚烧家园的“雪丸”,是标注着“斩首”的作战地图……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攻击这里,攻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李星辰,又飞快地移开,最终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攻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