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 “健康之人与患病之人的血液,在镜下水滴之中,其情状竟颇有不同!”
“尤其是一位症见寒热交作、周期性发作的病人,老夫在其血液中,清晰望见那原本浑圆的红色血球之内,竟似有细微活物蠕动!”④
说到这里,庞安时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难掩激动:“老夫思忖,若能将各种疾病对应的血液情状,一一观测、描摹、记录在案,积少成多,汇集成谱。”
“他日,医者或可凭病人一滴血,于镜下观其形态,便能窥知病灶之所在,判断病情之深浅!”
“如此一来,诊断疾病,或可不再全赖经验累积与方药试错,能更早洞察先机,精准施治!”
“这于医者、于病家,将是何等福音,何等裨益!”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医学未来的一片崭新天地,最后满怀期待地看向苏遁,笑着邀请道:
“不过,其中诸多关窍,老夫时常困惑。待你牒试归来,抽空与老夫一同参详参详,如何?”
苏遁听着庞安时兴奋的描述,目光落在他那双因长期接触药草而略显粗糙,此刻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钦佩之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己不过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位老神医,便凭借其惊人的洞察力,触摸到了近代寄生虫学与临床血液检验学的门槛。
此前,庞安时曾为了探究病理,亲自用“显微镜”检视病患的粪便、尿液、乃至痰涎、唾沫,在常人避之不及的秽物中细细搜寻蛛丝马迹,从无半分嫌弃。
如今,为了说服信奉“血液为身体精气所在”的普通百姓,心甘情愿刺破指尖,挤出殷红的鲜血,供他研究,定然也是饶费口舌。
这般不顾世俗眼光、不畏艰难险阻的研究精神,这般欲穷究病理、普惠众生的“医者父母心”,让苏遁不得不动容。
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实证精神和探索勇气的医学家,实在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苏遁收敛翻涌思绪,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笑容,郑重承诺道:“一定!”
庞神医耳聋听不见,大家与他说话,都言简意赅,从不长篇大论。
苏轼听得庞安时所言,畅想未来,亦是心中激动,对儿子“诱拐”老朋友的不满,也稍稍减轻了。
若是此法可成,那可真是惠及天下万民啊!
翟夫子闻言也对庞安时的想法一阵猛夸,随后送上带来的美酒,温厚笑道:“三位郎君远行广州,奔赴前程,山野之人,特备薄酒一壶,聊作壮行。”
说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是刚在林行婆那里沽的酒,保证喝不坏肚子!”
显然是听到了苏过此前的话,在调侃苏东坡的酿酒手艺不佳。
众人均是失声而笑。
仆从端来一套酒具,分盏倒酒。
苏东坡、翟夫子、庞安时与苏迨、苏过、苏遁六人,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几人便在女眷稚子的目送中,踏出了白鹤居的院门。
高俅拿着装着三人行状和药物的包裹,跟在后边。
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路过童声朗朗的翟氏蒙学,翟夫子先告辞回去了。
再往下走,便到了白鹤峰脚下,路旁左边是苏遁为庞安时盖的医馆,右边是一间酒肆。
酒肆的主人林行婆早年守寡,无儿无女,靠着一手酿酒技艺,开了这家小酒肆,维持生计。⑤
其酿制的“万户春”酒风味独特,远近驰名,连苏东坡这样嘴刁的人,也颇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