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连基本的处理都没做,就是简单的填埋。”陈默川的声音沙哑,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一旦上游汛期洪峰来临,现在这条新修的引流渠根本无法完全承担。水流会倒灌回这条老河道,巨大的水压会瞬间冲垮这些松软的填充物,整个地基都会被掏空。到那时,建在上面的楼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副末日般的景象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眼前:墙体崩裂、人群奔逃、洪水咆哮着吞噬一切。
沈昭棠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与陈默川对视。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只有空气里弥漫的沉重与决然。她闻到了他身上未散的晨露气息和尘土味,那是真实世界的证据。
无需更多言语,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这就是赵启明等人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一个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钉在耻辱柱上、甚至送进监狱的弥天大谎。
这个所谓的滨江新城,根本就是一个建立在定时炸弹上的空中楼阁。
与此同时,在滨江县最高档的一家私人会所茶室内,氤氲的茶香也掩盖不住空气中的一丝焦躁。紫砂壶嘴飘出细长的白烟,袅袅上升,撞上天花板后缓缓散开。
赵启明将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推到对面的年轻人面前,眉头紧锁:“晓峰,事情有点不对劲。那个沈昭棠,就是个疯子,油盐不进。我今天已经找人给她提了醒,把她爸的事都点出来了,但看样子,她没那么容易收手。”
被称为“晓峰”的年轻人,正是宏达集团董事长的儿子林晓峰,也是“滨江新城”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嘴角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讥诮。袖口微动,露出一块限量版百达翡丽——那是三年前他在新加坡拿下百亿旧改项目庆功宴上的战利品。那一年,他刚满三十岁,却已亲手操盘过七座城市的地产腾挪,业内称他为“风暴建筑师”。
“赵叔,你太紧张了。”他轻啜一口,“你爸的事?那不是早就定性为意外了吗?拿这种陈年旧事吓唬人,没用。”
“可她现在盯上了泄洪道!”赵启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陈默川那个记者今天又去工地鬼鬼祟祟地拍照,肯定是被她指使的。万一让他们把东西捅出去,我们都得完蛋!”
“完蛋?”林晓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贪婪光芒,“不,赵叔,是机会来了。她查,让她查。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引起全县恐慌。”
赵启明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峰冷笑一声,手指在昂贵的红木茶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得像倒计时的钟摆:“那块地上还有几十户钉子户没处理掉,拆迁成本太高,一直拖着我们的工期。现在,只要沈昭棠把泄洪道的风险捅出去,我们就可以顺水推舟,以‘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为由,配合政府启动紧急避险程序,把那片区域彻底清空。到时候,我们再‘响应政府号召’,‘勉为其难’地把整块地都接手过来,名正言顺地重建一个更大、更完整的‘宏达·滨江新城’。她沈昭棠,不过是我们用来清场的工具罢了。”
看着林晓峰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赵启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悄然渗出衬衫内衬,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掩盖工程问题的盖子,却没想到,林晓峰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甚至想利用这场潜在的灾难,来完成自己的商业版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年轻人,早已不在一个层级上。
办公室里,沈昭棠已经做出了决定。
等待和按部就班的调查,只会让她陷入被动,甚至给对方销毁证据、罗织罪名的机会。
她必须先发制人,将主动权夺回来。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实名政务公开平台账号。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坚定,每一下都像是宣战的鼓点。
这个平台是市里为了推行阳光政务而设立的,每个领导干部都有,但大多数都形同虚设。
而今天,它将成为沈昭棠的战场。
她将陈默川拍摄的所有视频和照片素材,进行剪辑和标记后,毫不犹豫地上传。文件传输进度条缓缓推进,绿色的光轨如同生命的脉搏。
紧接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敲下了一篇逻辑清晰、措辞严谨的文章,标题是——《关于对滨江老城区部分地块启动汛期高风险等级评估及居民临时转移安置的紧急建议》。
文章里,她没有直接点名宏达集团,也没有提及任何阴谋论,只是以水利专家的身份,从地质结构、历史洪涝数据和城市发展规划的冲突等角度,冷静客观地分析了填埋老泄洪道进行商业开发的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