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像是从地底闷出来的雷,先是零星几点,随后连成一片,最后汇聚成轰鸣的巨响,几乎要把礼堂那陈旧的穹顶掀翻——声浪撞上彩绘玻璃窗,震得玻璃嗡嗡共鸣;吊灯链子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连讲台木纹都在共振中微微震颤,沈昭棠能感到脚下地板传来沉稳而磅礴的搏动,如同大地的心跳。
坐在纪委位置上的王主任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看台上的沈昭棠,而是侧过头,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这一声很轻,淹没在掌声里,但高远舟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脊椎骨缝里炸开的一阵寒意;他后颈汗毛倒竖,像被无形的冰锥刺穿。
礼堂侧门被推开。
四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咚、咚、咚、咚”,像四记重锤,踏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鞋跟与水磨石地面撞击,溅起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尘埃气息,带着陈年石灰与旧地毯纤维混合的微呛味道。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穿过过道,在那片如潮的掌声中,在这个本该属于“庆功”的场合里,站在了高远舟的身后。
“高远舟同志。”领头的人亮出了证件,声音冷硬得像铁块,字字砸在地上,“经市纪委研究决定,即日起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请跟我们要走一趟。”
高远舟的身子晃了晃,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脸上那层官场的油光瞬间变成了死灰——皮肤失去所有弹性,嘴角耷拉,眼袋浮肿发青,连呼吸都变得短浅而破碎,像破风箱在漏气。
掌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压抑的低语——有人小声咳嗽,有人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吧”轻响,有人悄悄把胸前的党徽扶正,金属边缘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极其熟练地架住了高远舟的胳膊——他们手套的皮革触感冰凉而柔韧,箍住他上臂时,勒得他旧西装袖口绷紧,露出一截松弛发皱的手腕皮肤。
他没有挣扎,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在被拖离座位的一刹那,高远舟突然回过头。
他没有看决定他命运的王主任,也没有看默许这一切的魏书记。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眼神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骨却还没断气的毒蛇,在做最后的吐信——蛇信无声,却带着剧毒的腥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沈昭棠的耳际。
沈昭棠站在高处,平静地迎接着这道目光,手心里的汗水正在慢慢风——汗珠沿着掌纹沟壑缓缓爬行,微凉,微咸,最终在指尖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而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