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同事。”沈昭棠的声音没有颤抖,只是比平时更加干涩,像是一把裹着沙砾的刀,“今天这份稿子写得很好,但我没法念。我想说的不是成绩,而是问题。”
台下瞬间像是一锅煮沸的水被突然揭开了盖子,嗡嗡的议论声骤然炸开。
坐在侧方的小兰脸色煞白,作为主持人,她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去切断麦克风,眼神慌乱地投向主席台正中央。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控制面板时,坐在前排正中的市纪委王主任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动作幅度很小,但意味深长。小兰僵在原地,没敢动。
沈昭棠并没有看那些慌乱的面孔,她的视线穿过强光,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是属于林振邦的座位。
“二十三天前,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被洪水淹没的时候,林振邦同志死在了溃堤的缺口处。有些人说他是意外,但我看到的,是一本在那晚离奇失踪的物资调拨台账。”
会场内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沈昭棠双手死死抓着发言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身后已无退路,“从不合格的沙袋入库,到防汛资金被层层截留,再到昨晚还有人往我门缝里塞恐吓信——这不是一个人的贪婪,这是一条完整的、早已腐烂的链条。”
她的目光转向了主席台左侧,那是原本属于高远舟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却仿佛依然散发着某种阴冷的压迫感。
“就在调查组进驻的前一天,高远舟同志曾私下找过我。他承诺,只要我在物资报损单上签字,年底的副处级名单里就会有我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前排就坐的几个局委办一把手瞬间挺直了脊背,有人甚至打翻了手边的茶杯,瓷盖滚落在地,发出清脆而惊悚的碎裂声。
沈昭棠没有停顿,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投向了坐在后排阴影里的刘书记。
那个总是擦拭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我拒绝了。这就是我今天站在这里,选择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理由。”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已久的浊气终于吐尽,“因为如果连我们也沉默,那洪水退去后留下的,就真的只有淤泥了。”
她退后半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的时间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