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由无数怨念、悲伤和期盼织成的网,现在成了。
苏晏能感觉到它——像一种在寂静深处持续不断的嗡鸣,是数万生灵在绝境里共振出的心声。
他不是网的操纵者。
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拨动它琴弦的乐师。
渡魂宴的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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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中天,江面起了雾,像给这场秘密祭典拉上了幕布。
一百个船工聚集在江心几艘连着的趸船上。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却像困兽,烧着最后一点火光。
都是运河上最底层的劳力,家人在饥荒里死了,或者困在下游。
漕运一堵,他们就断了生路,成了漂在绝望里的孤魂。
江风阴冷,吹得船上灯笼晃晃悠悠。
船工们沉默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哑巴”,看他身前整整齐齐摆着的七具薄皮空棺——
那是城里最好的漂尸匠连夜赶出来的,木料粗糙,只求个样子。
他们心里有疑惑,却被一种莫名的肃穆气氛压着,没人出声。
只知道这哑巴用一袋珍贵的精盐,换来了他们今晚来这儿。
苏晏在众人探究或麻木的目光里,慢慢在船头跪坐下来。
他没说话,只把跟着他多年的盲琴横放在膝上。
旁边,是那个不起眼的金丝小匣。
指尖碰到琴弦时,整个江面好像都静了一瞬。
没有激昂的控诉,也没有悲怆的哭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轻得像声叹息,带着初春新叶般的微涩和稚嫩——
是段早已失传的江南童谣,调子简单,来回重复,却像把温柔的钥匙,准准地探进了每个人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金丝匣无声地震动着,把这首源自苏晏幼妹临终前哼唱的旋律,变成一种超越声音的波长,和那张巨大的共感网络完美契合。
他不是弹给耳朵听,是弹给所有泡在痛苦里的灵魂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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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船工们只是茫然地听着。
但渐渐,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工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他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脸,声音嘶哑地念叨:“这调子……这调子……俺娘,哄俺睡觉时就是这么唱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婆娘也唱过……她说这是她外婆教的……”
“我……我想起我闺女了,她要是还活着,也该会唱这个了……”
哭声不再压着,从低低的抽噎,迅速蔓延成一片压不住的悲鸣。
他们哭的不是这曲子,是曲子唤醒的——那些被饥饿和绝望层层埋住的,关于家、关于亲人、关于一个温暖安稳觉的,最朴素的记忆。
他们以为自己早麻木了,早心如死灰了。
却没想到,灵魂深处最软的地方,被这样一段温柔的旋律,毫无防备地刺穿了。
这不再是一百个人的哭声。
通过共感网络,这是整条运河沿岸,数万灾民无声的泪汇成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