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竟轻轻呷了一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让堂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丝。
“项城距我襄城,快马五日脚程。”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添凝重,“溃兵旦夕可至。闯军挟大胜之威,下一步兵锋所指,诸君以为如何?管先生、李家主,你二人新入幕中,不妨也说说看法。”
被点名的管伯言与李禀赋正襟危坐。管伯言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将军,诸位。傅督师新败,闯贼气焰正炽。然鄙人窃以为,其兵锋首要,必在开封。开封乃中原腹心,周藩所在,若能克之,震动天下。相较之下,我襄城虽扼南北要冲,但一月前已显坚壁,强攻代价不菲。闯贼新经大战,需消化战果,整补兵马,短期内全力西顾的可能性……不高。”他分析条理清晰,目光看向李禀赋。
李禀赋接口,目光锐利:“伯言所言甚是。闯贼眼下最紧要者,一是开封,二是休整。然溃兵之祸,近在眼前。贺人龙、李国奇等辈,领败卒西窜,军纪荡然,沿途劫掠势所难免。此为我襄城当务之急。至于是否移师……”他顿了顿,看向孔林节。
孔林节得了话头,起身走到墙侧悬挂的河南舆图前,手指点向南阳方向:“将军,二位先生所见略同,闯贼主力确未必即刻西下。然我军身处四战之地,不可不虑长远。鄙人仍以为,南下南阳,倚靠坚城,背依襄阳左帅大军,乃稳妥之策。”
他迎着众人目光,继续道:“南阳府城坚固,粮储虽不丰,但基础犹在。知府郑元勋虽与我有隙,然值此危局,他独守空城,必然惶恐。我忠义营乃朝廷认可之官军,南下助防,名正言顺。郑元勋为求自保,未必不愿接纳。此其一。”
“其二,南阳背靠襄阳,左良玉大军十数万驻守汉水之滨,与我南阳可成犄角之势。即便局势恶化,亦可互为奥援,或退入湖广。”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不少将领神色微动,暗自点头。确如孔林节所言,南下南阳,背靠大树,似乎是眼下最稳妥的求生之道。
孙铁骨沉吟片刻,也开口道:“孔先生所言不无道理。襄城虽经营有时,民心初附,粮械亦有积存,然终是孤悬在外。南阳有城可依,有援可恃,确是老成持重之策。”作为军中资历最老的将领,他的话分量极重。
“我不同意!”
屠三疤猛地站起,声音洪亮,脸上那道疤因激动而泛红:“襄城是咱们一刀一枪从闯贼手里夺下来的!城墙是咱们带着百姓一砖一石垒起来的!多少弟兄的血洒在这上面!现在闯贼还没见着影子,咱们自己先想着跑?跑去南阳看郑元勋那老儿的脸色?还得提防左良玉那王八蛋背后捅刀子?老子丢不起这人!也对不起死在这儿的弟兄!”
李大根也梗着脖子附和:“屠千总说得在理!咱们襄城城墙比禹州高、比许州厚!火枪队练了小半年,可不是吃素的!粮仓里堆着够吃大半年的粮食!百姓也信咱们!李自成怎么了?来了照样崩掉他满嘴牙!未战先怯,算什么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