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暮色犹如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从天边慢慢拧过来,把鹰嘴崖上每一道石缝都浸在阴翳里。西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枯草腐烂的腥气和远处松林里渗出来的松脂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条拧成了麻花的湿绳子,缠在人的鼻腔里甩不掉。崖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一滴一滴地落,砸在林默藏身的石缝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像朦胧的看不见的钟表在计时。
林默趴在断崖上方的石缝里,身下是一层碎石和枯草,碎石的棱角硌得他肋骨发疼,但他连姿势都不敢换一下。石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躺进去,他好似一条被塞进岩壁裂缝的蛇,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左肩上那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透过衣服渗到石面上,被晚风一吹,凉得像冰水浇在皮肤上。后颈的淡金色能量维持着最低功率的运转,好透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火苗忽明忽暗。
两个穿黑西装的扫地人端着冲锋枪,慢慢走了过来,距离断崖越来越近,靴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清晰传到林默耳朵里,好泛着把干柴在火里噼啪作响。林默已经摸好了手雷的保险,指腹感受着保险销冰冷的金属触感,只要他们走到石缝下面,就先炸掉一个,再抓活的。
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心口处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眼睛紧紧盯着下方两个人的移动轨迹。五米、四米、三米,再走两步就到他最佳的投掷位置了。他能看到左边那个扫地人脖子后面有一道青色的纹身,笼着条蜈蚣趴在衣领下方;右边那个的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压,说明他紧张,持枪的手指关节发白,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内侧。。那道身影在心里默算着两人步幅的间距和投掷弧线,手雷的引信延迟大约三到四秒,从石缝上方投下去,抛物线的最高点需要控制在两米左右;不能再高,高了会被对方的余光捕捉到弹道;也不能太低,太低弹片会伤到自己。
他把我们当棋子。林默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赵刚不解:什么意思?
第一个案子,他选在监控盲区。第二个案子,他在死者家里用了死者的杯子喝酒。第三个案子,他留了一朵花。林默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隐藏、挑衅、签名。
他在一步步升级和我们的互动。他不是在逃避追查,他是在引导追查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山谷口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声音不高,偏偏清晰传遍了整个山谷,恍惚间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划破了寂静的空气:林默贤侄,别藏了。我知道你就在上面。
林默心口一坠,暗道不好,被发现了。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他的位置的,是热成像?还是单单的他不知道的侦察手段?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后颈的能量在他被点名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的刺痛从颈椎一路蹿到后脑勺,那是系统在发出警告,危险等级骤升。林默的手指在黑暗中松开了手雷的保险销,恢复到待命状态。贸然动手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他必须先看清对方来了多少人,布置了什么后手。
张怀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往山谷中间走,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把山谷的三个出口全部堵死。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像猫在逗弄一只已经无处可逃的老鼠。夕阳的余晖从山谷西侧的缺口斜射进来,刚好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切成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笑容可掬,暗的那半深不见底。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占高处,张怀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色彩,堪堪在回忆,又跟在嘲讽,可惜站得高不代表看得清,他到死都没搞明白一件事,有些对手,不是靠站位能赢的。
林默从石缝里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谷中的张怀民。他能清楚地看到张怀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在体制内经营了二十六年、把所有对手都踩在脚下的人才会有的底气。这种底气让林默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人了,张建国也是这种人,但张建国站在法律的一侧,张怀民站在法律的反面,他们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都是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高手。
张怀民,林默的声音从断崖上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分明,你二十六年前杀了我父亲,今天又带人来灭口,你以为你还能瞒多久?
张怀民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小林啊,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你父亲不是我杀的。第二,我今天来不是灭口的,我是来请你去见一个老熟人的。
他偏了偏头,朝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扫。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深色的风衣,戴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但走路的姿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常,左腿微微跛,每走一步左肩都会不由自主地偏高一些,恰似在用右半身补偿左腿的不足。
小主,
我们需要换个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资料推到一边,光靠物证追不动了,他太干净。
赵刚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从受害者入手。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交集。把她们过去十年的生活轨迹全部画出来,一张一张地比对。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在他动手之前。
暮色的余光打在面具上,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弧光,好笼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人,但让人本能地想后退。山谷里忽然安静得诡异,连那两个端着冲锋枪的扫地人都停下了步伐,微微侧身,把枪口对准了地面,浑如在给这个面具男让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压力,不是杀气,而是一丝更沉重的东西,像暴雨来临前气压骤降时的那种闷,压得人心口发紧、呼吸变浅。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后颈的能量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激活了一样疯狂翻涌,感知疯狂预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石壁的边缘,指甲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手指传来一阵刺痛,这个人的气场,不对。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恰如一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下面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涌。系统的能量读数在他脑海里疯狂跳动,数字从直接跳到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系统给出的评级,连二十六年前的蓝烟毒素都没有触发过这个等级。
面具男在张怀民身前三米处站定,抬起头,隔着面具望向断崖上的林默。面具的反光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林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距离、穿过风、穿过二十六年的时间,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好渗着把烧红的烙铁。
山谷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暮色犹如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从天边慢慢拧过来,把鹰嘴崖上每一道石缝都浸在阴翳里。西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枯草腐烂的腥气和远处松林里渗出来的松脂味,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条拧成了麻花的湿绳子,缠在人的鼻腔里甩不掉。崖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一滴一滴地落,砸在林默藏身的石缝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像朦胧的看不见的钟表在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