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地面泛着冷白的光。两边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林小雨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果然看见张诚提着保温桶,刚从302病房出来,靠在窗边抽烟。
张诚比她上次在字画店见到的时候憔悴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眼袋,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夹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烟雾从他指缝里飘出来,被走廊穿堂风吹得散乱。
林小雨左右瞅了瞅,走廊尽头有护士站,两个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没人往这边看。她快步走过去,站在张诚身边,也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压低声音说:张秘书,我来了。
张诚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看见林小雨,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林小雨赶紧接上:我知道这里没人盯着你,你昨天放我走的时候,就想跟我说什么,对不对?
张诚抽了一大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左右又扫了一遍走廊,才咬着牙开口,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你真是不要命,谁给你出的主意来这儿?这是医院,到处都是人,你知不知道王振东的眼线就混在病人家属里?
我自己找过来的,林小雨没提林默的事,眼神很稳,我就是想知道真相,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供出来,我只要你告诉我,王清泉是不是真的一直给王振东撑腰,二十六年前我爸死在矿洞里,是不是王振东下的手?
张诚沉默了半天,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更加苍老。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了,他才开口,声音恍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王清泉跟王振东的关系,比你想的还要深,当年王振东拿金矿开采权,就是王清泉亲自打的招呼,收钱都是经我手递过去的,前后加起来有小一千万,那可是二十六年前的一千万。你父亲,还有当年林支队长,就是因为查到了这笔钱,才被人灭口的,没错。
林小雨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发麻,她咬着牙问:那笔钱,还有当年的交易,你有没有证据?
我当年留了一手,抄了一份转账记录,藏在一个地方,张诚说,眼神往302病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显然里面躺着他正在透析的老伴,但是我不能现在给你,王清泉的人盯我盯得太紧,我得回去找找,找到之后我会联系你,你把你手机号给我,记住,出去之后不要找我,也不要回那个字画店,等着我消息就行。
林小雨赶紧把手机号报给张诚,张诚从烟盒上撕下一块纸,记在上面,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这时远处有护士的脚步声声,张诚赶紧站直身子,装作给老伴打水的样子,拿起保温桶往开水房走,走之前,又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姑娘,记住,王清泉虽然退了,能量还是大得很,你千万小心,别把命搭进去。
步伐声走远,林小雨靠在墙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后背的汗已经把风衣里面洇湿了一片。她掏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终于确认了,王清泉就是那个藏在幕后二十六年的大保护伞,张诚手里还有当年的转账记录,只要拿到那个东西,这张铺了二十六年的大网,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她走出住院部大门,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早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晒在她脸上,带着点温热。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上,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肩宽宽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就好似一个等公交的普通中年人。那是林默。林小雨嘴边微微翘了一下,没过去打招呼,转身往地铁站走,她知道,叔一直在这儿等着她,等着她安全出来。
血迹喷溅的方向有问题。周清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她正半蹲在一面墙前,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什么问题?林默直起身走了过去。
这个弧度,说明受害者被击中的时候不是站着的。
蹲着?跪着?
大概率是跪着的。
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她回头扫了一扫医院的方向,张诚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住院部灰扑扑的大楼矗在晨光里,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无数秘密都吞在了肚子里。
夜风从矿洞口灌进来,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宛若地下深处有什么物件在腐烂。林默把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火光摇曳不定,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那些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好蕴着群无声的幽灵在墙壁上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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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岩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凉意透过湿透的衬衫渗进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血顺着他小腿流下来,滴在矿洞地面的积水里,泛开一圈一圈的红色涟漪。他用袖子擦了擦伤口,袖口立刻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立的日记就在他贴身的口袋里,隔着湿透的布料,他还能感觉到那个笔记本的棱角硌着肋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是赵立用命换回来的。三个月前,赵立把日记交到他手上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似乎一团被风吹了二十六年都没有熄灭的火:林默,拿着它,把它送出去,送给能管这件事的人。我这辈子完了,但你还有机会。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手指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存在。二十六年了,从他被追杀逃进这片山区,到今天在矿洞里养伤,他一直带着这本日记,像带着一个死去的人的嘱托,沉甸甸的,不敢放下。他知道,这本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有的是赵立的血,有的是矿工的血,有的是他父亲的血。
矿洞外面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夜风中回荡了很久才散去。林默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刀柄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接下来该怎么做。证据有了,人也有了,但路还没有。从这片矿区到省城,中间隔着三百公里的山路和无数个清道夫的岗哨,每一个路口都可能藏着要他命的人。
但他不怕。二十六年的逃亡已经把恐惧从他身体里烧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决心。他要活着走出去,要把证据送出去,要让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人见见阳光。这是父亲的遗志,是赵立的嘱托,也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省城被一层薄雾笼着,空气里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走廊里飘出来的稀饭和咸菜的气味。林小雨按照短信说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她换了一身家属穿的宽大风衣,戴了口罩和鸭舌帽,混在一群端着饭盒、提着暖壶的陪床家属里,低着头往里走,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