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大同城才真正安静下来。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砖缝里的暗红色已经渗进了石头里，下雨天还会泛出来。城下的尸体已经掩埋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血腥混着焦糊，焦糊混着马粪，风一吹就散，风停了又聚回来。

朱雄英每天上城楼看北边。鞑靼人退干净了，连零星的哨骑都不见了。草原上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枯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偶尔有一两只鹰在天上盘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常茂跟在旁边，这几天话少了很多。他带出去的那几百骑兵回来了，但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跟着他从应天府一路北上、从大同打到草原深处的老兵，有几个没能回来。他没跟朱雄英提，但朱雄英看出来了——大舅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磨刀，磨完刀就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蓝玉倒是一如既往地精力旺盛。他带着骑兵在城外巡逻，每天跑上百里，回来就嚷嚷着“鞑靼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根马毛都没见着”。王保忙着清点缴获和伤亡，眼睛熬得通红，说话声音都哑了。傅友德在帅府里写奏折，写了好几稿都不满意，纸团扔了一地。

朱雄英去找傅友德，不是去催他写奏折，是去说水泥的事。

“傅元帅，大同城墙破损严重，光靠石灰补不了。石灰干得慢，等干了冬天就来了，冻一冻又裂了。”

傅友德放下笔，按了按太阳穴。“殿下，水泥的事臣听王保说了。但那东西要从应天府运，千里迢迢，运费比料钱还贵。”

“不用从应天府运。在大同就地建窑，就地烧。”

傅友德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王保，王保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从未听说过在边关烧水泥。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水泥窑的简图和原料配方。石灰石、黏土、铁矿石，这些在大同都能找到，不需要从远处运。

“傅元帅，这是水泥窑的图纸。建一座小窑，不用太多人手，十天就能建成。烧出来的水泥，足够修补城墙。以后大同的城防就能一劳永逸。”

傅友德接过图纸看了很久。他不是工匠出身，看不太懂这些图，但他信朱雄英。从望远镜到急救包，从细作审问到火器战术，这个九岁的孩子还没说过不靠谱的话。

“殿下，臣信您。但臣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朱雄英说：“军中应该有石匠、泥瓦匠，找几个老师傅，一看就懂。”

王保当即从军中找了五个老工匠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姓张，六十多岁，修了大同城墙半辈子，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他拿起图纸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