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湄占村回清迈的路比白天更难走。土路两侧的竹林在夜里变成了一堵堵深灰色的墙,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米的路面,再远就被黑暗吞掉了。陆辰把车速压在四十左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沿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面往前移。
苏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座椅放低了一些,但没睡着。她手里握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瓶盖拧着,没打开。沈夜在后排把地图收进了背包里,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想事情。
车里很安静。引擎的低频声响持续着,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偶尔有竹枝被风吹得扫过车顶,发出一下很轻的刮擦声。陆辰把林若兰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八个家族,四组守传。陆家、苏家、甄家、陈家已经出现了。顾家失联,梁家被渗透,贺家消失。剩下的那个沈家旁支也在名单上,就是林素心和林若兰这一脉。如果顾长庚还活着,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还守着原位的守家人。如果贺家还藏着,他们可能是唯一知道守外派系分裂内幕的人。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把车速放稳了一些,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路面空无一车,车灯照出去的范围之外全是黑的。那种空旷本身让他不太舒服。白天走这条路的时候路面上偶尔还能看到一辆摩托车或者一辆牛车,晚上什么都没有,整条路像是被人腾空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
“后面有车吗?”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像是怕吵醒后排的沈夜。
“没有。”陆辰说,“从村里出来之后就没看到过别的车。”
苏婉清把水壶放在脚边的地上,侧过身看着他。“你不放心。”
“这条路白天走的时候车也不多。晚上没车正常。”陆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但太安静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她知道那种“太安静”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从南屏镇到吉隆坡,从吉隆坡到清迈,这条路上他们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安静后面都跟着点什么。她把座椅调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右侧的后视镜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你说顾长庚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年。”苏婉清把话题拉回到白天的事上,“他每天坐在门口那棵菩提树下面,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等了二十年。”
“嗯。”
“如果他没有等到我们呢?”
陆辰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避开路面上一个浅坑。“他会继续等。他那种人,不会因为等不到就不等了。”
苏婉清把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竹林上,看了一会儿。“林若兰也是。她一个人带着陈诺在泰北住了那么多年,查名单、盯废矿、派那四个人去南屏镇。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帮她。”
陆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沈夜。沈夜还是闭着眼,但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应该是醒着在听。陆辰把目光收回来。“沈夜他父亲也是。他在泰北、滇南、缅北来回跑,把沈家旁支那条线重新接上,但他走的时候那条线还是断的。林若兰说沈明远走之前跟她母亲说过一句话——‘沈家那一支还有人在外面。’那时候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后排传来沈夜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清楚。“我父亲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跟我母亲结婚之后只在家里待了几个月就出去了。我母亲说他最后一次出门之前跟她说——‘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回来。’但他没回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辰把车速稍微提了一点,路面从碎石路变成了稍微平整一些的土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颠簸小了一些。沈夜在后排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把背包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明天到清莱旧庙之后,如果那地方已经空了,我们下一步去哪?”
“湄公河渡口。”陆辰说,“贺明河把三处的东西都搬走了,但渡口那边可能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如果运气好,我们可能能找到他当年用过的联络方式。贺明河迁去澳大利亚之前把三处的东西都带走了,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渡口那边可能还有一些他来不及处理的东西。”
沈夜把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把册子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清莱旧庙那边顾长庚说已经空了。但他说旧庙那边以前有一个看庙的人。那个人可能还在。如果那个人还在,他可能知道一些贺明河走之前的事。”
“顾长庚有没有说那个看庙的人叫什么?”
“没说。他只说旧庙那边以前有人看着,后来贺明河把东西搬走之后那个人就走了。但顾长庚说那个人可能没有走远。他可能还在清莱附近。”
陆辰把车拐过一个弯道,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一棵被风刮歪的树,树影在路面上拉长又缩回去。“明天先到旧庙看看。如果旧庙那边找不到人,就去渡口。”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两侧的竹林退成了更远处的黑色轮廓,前方的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几盏路灯的光点。清迈的城区快到了。
陆辰把车速放稳在六十左右,目光落在前方那几盏越来越近的灯上。他伸手把口袋里那枚铜牌摸了一下,金属还是温热的。合二为一,门可闭。他暂时还不知道那扇门关上之后会怎样。但明天要先找到清莱旧庙和湄公河渡口那两处的位置,把散掉的线一根一根接起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收回来,握稳方向盘。
后视镜里,后面的路面依然空无一车。车灯照亮了路两侧渐渐变宽的街道和低矮的民居,清迈城区的轮廓在夜色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陆辰把车速降下来,朝城区方向驶去。
从湄占村回清迈的路比白天更难走。土路两侧的竹林在夜里变成了一堵堵深灰色的墙,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米的路面,再远就被黑暗吞掉了。陆辰把车速压在四十左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沿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段路面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