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那枚铜钱搁进铁盒子之后,王旭把柜门关上,没再打开过。铁盒子搁在柜子里,跟七张图、那些画卷子并排放着,方方正正的,搭扣扣得严实。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七十七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七十八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林小禾在画室干得稳了,周末回来住两天,蹲在树旁边画画,小马扎搁树根旁边,画本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七十七道痕画上了,第七十八道痕的小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旁边写着“散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第七十八道了。”
“第七十八道了。”
“你爸当年说三十几道就不长了。现在七十八道了,还在长。”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城北那片荒地,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树还在,两米半。树底下干干净净的,好几年没冒过包了。我哥说等彻底没了再告诉你一声。现在彻底没了。还有一件事。”那头顿了一下,“我哥死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姓谭的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搁在桌上。
“我哥的。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现在完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跟以前那些一个样,但更旧。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城东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下了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
“又多了。”
“又多了。城东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
她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新铜钱画在树旁边,旁边写着“城东”。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铁盒子搁得下吗。”
“搁得下。还有空。”
王旭进了屋,把铁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把新铜钱搁进去。铜钱碰着铁皮,叮当一声。他盖上盖子,搭扣扣上,搁回柜子里。
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数不清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城东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那枚铜钱搁进铁盒子之后,王旭把柜门关上,没再打开过。铁盒子搁在柜子里,跟七张图、那些画卷子并排放着,方方正正的,搭扣扣得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