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泥土和水汽混合的腥湿气味。
沈昭棠卷起湿透的裤腿,刚从没过膝盖的泥浆里跋涉出来,就被一纸紧急调令叫回了局里。
她那双在救援一线泡得发白起皱的脚还没来得及换上干爽的鞋,人已经被塞进了临时成立的灾情统计组。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压抑。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作响的紧张感。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肃穆。
沈昭棠的位置被安排在角落,面前堆着刚从各个乡镇送来的第一批灾情速报。
她搓了搓冰冷僵硬的手指,拿起最上面一份来自重灾区平安镇的报表。
纸张的边缘还带着潮气,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完成的。
沈昭棠的目光迅速扫过一连串关于房屋损毁、农田被淹的冰冷数字,最终,视线死死地钉在了表格的最下方。
人员伤亡情况:死亡0,失踪0。
“零死亡,无失踪?”
沈昭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昨天,她就在平安镇的河堤上,亲眼看见汹涌的洪水瞬间吞没了一排临河的平房,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混在雷鸣雨声中,微弱却真实。
她和救援队的战友们拼尽全力,也只从翻滚的浊流中抢回了几个挂在树梢上的人。
那些被卷走的身影,那些来不及发出的呼救,此刻仿佛又在她耳边回响。
怎么可能是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巨浪,又翻开了下一份报告。
长水乡,死亡0,失踪0。
再下一份,石门村,死亡0,失踪0。
每一份报告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那些数字工整、结论一致的报表,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将她亲历的惨烈现实覆盖、抹平。
办公室里那种让她感到不适的肃穆,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解释——这不是在统计灾情,这是在完成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副局长周明远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凝重。
他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缓步踱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疲惫的脸。
“同志们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我知道,大家连续奋战,身心俱疲。但是,现在是关键时期,灾后的统计工作,直接关系到社会稳定和大局。我们的数据,不仅要准确,更要……稳妥。”
周明远特意在“稳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全场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