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安排了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以市里某位领导家属的身份前来“探望病人”。
女人提着精致的果篮,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精心计算的虚伪。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目光扫过沈昭棠时,像冰锥般锐利而冷漠,说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轻轻一刺,便深入骨髓。
“哎呀,沈阿姨真是受苦了,”她坐在病床边,亲热地拉着沈昭棠母亲的手,指尖的触感温软,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人啊,上了年纪,最怕的就是儿女不省心。我们家那口子也常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权衡利弊,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主,
母亲虚弱地点点头,不明所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女人又笑着转向沈昭棠:“小沈记者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她语调轻柔,像春风拂面,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不过呢,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主动一点,姿态好看,对大家也都好。不然等事情闹大了,影响了家人的健康,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果篮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你说,万一阿姨这病需要去省里、去京城看,那多折腾人啊。”
每一句话,都像包裹着糖衣的威胁,甜腻中藏着致命的毒。
所谓的“主动辞职”,所谓的“后果自负”,被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高远舟这是在告诉她,他不仅能影响她的前途,更能轻易拿捏她母亲的性命。
送走那位“贵客”,病房里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恰好进来换药的小王护士经过走廊时,无意中听到了那女人和高远舟在楼梯间的低声交谈。
她趁着没人的时候,快步走到沈昭棠身边,塞给她一小包棉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沈记者,你小心点,我刚才听见那女的跟高副院长说,‘筹码已经给她了,看她识不识相’。他们在用你妈的生命做筹码!”
小王护士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义愤,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炸响在沈昭棠耳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沈昭棠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她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能勉强靠着床头坐起来,护工正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粥。瓷勺碰触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声,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熟悉的米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母亲瘦弱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色,光影在她脸上勾勒出深深的沟壑,像岁月刻下的伤痕。
看着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沈昭棠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遥远的童年。
那年夏天,特大洪水淹没了家乡。
她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泡了太久,高烧不退,并发了严重的肺炎,也像现在这样,虚弱地躺在镇医院的病床上。
那时候医疗条件更差,母亲就守在她的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没钱买营养品,母亲就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米,熬成最浓稠的米汤,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记得很清楚,有好几个夜晚,她从昏睡中醒来,都能看到母亲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一边为她扇风驱赶蚊虫,蒲扇拍打空气的“呼呼”声和蚊虫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一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母亲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却总是在她睁开眼时,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多少心酸与坚强,她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
是母亲,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自己撑起了一片天,教会了她在绝境中也要挺直脊梁。
而现在,她长大了,轮到她来守护一些人了。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接过护工手里的碗,轻声说:“我来吧。”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米粥,吹了又吹,白色的热气拂过她的睫毛,才小心地送到母亲嘴边。
“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我。”
母亲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完的情绪。
“小时候发大水,你抱着我在水里走了半天,后来又在病床前守了我那么多天。你告诉过我,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沈昭棠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有些人,也像当年泡在洪水里的我一样,很冷,很无助。他们……真的需要我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