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沈昭棠没有急着喊人,而是极其缓慢地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瓷器。
她的指尖在按键上悬停了一瞬,最终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内线号码——不是保安室,而是正在隔壁临时办公点抽烟的刘书记。
“鱼进网了,带上执法记录仪,来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她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却意外地让混沌的大脑清明了几分。
不到三分钟,门被推开。
刘书记带着两名纪委干事大步走入,在那一瞬间,沈昭棠清晰地听见外间的小赵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空气急速穿过声带时发出的、类似于垂死之鱼的赫赫声。
“沈、沈局?刘书记?”小赵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办公桌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下意识地想去合上笔记本电脑。
“别动。”沈昭棠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冰锥扎在地上,“后台监控程序我已经做了镜像备份。小赵,你现在合上电脑,那是销毁证据;你现在坦白,那叫立功表现。你自己选。”
小赵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神从惊愕迅速坍塌成一种绝望的灰败。
他毕竟只是个刚入职不久的科员,在真正的审讯攻势面前,心理防线脆弱得像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堤。
审讯是在县纪委的地下室进行的。
没有严刑逼供,只有刘书记那一根接一根的烟,和沈昭棠摆在他面前的那份打印出来的IP访问记录。
“我……我真的不是主谋。”两个小时后,小赵终于崩溃了,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哭腔,“是王主任。他说只要我盯着你的动向,年底就给我解决副科实职。那次在茶舍的电话也是他让我打的,他说这是‘政治任务’……”
“口说无凭。”刘书记弹了弹烟灰,眼神冷厉。
“我有录音!”小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王主任每次给我打电话布置任务,我都留了个心眼,录了音存在网盘的隐藏空间里。密码是……”
当那段带着王主任特有官腔的录音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时,沈昭棠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基层的修罗场,有人在泥里救人,有人在云端算计。
与此同时,省城的风也刮起来了。
陈默川没有食言。
凌晨四点,一篇题为《灾后重建背后的金钱游戏》的深度报道,如同精准制导的深水炸弹,在省报的新媒体矩阵和各大门户网站同步引爆。
视频里,那个在洪水中推杯换盏的财政局副局长,以及那个金发碧眼的“白手套”,清晰得连脸上的贪婪都无处遁形。
舆论的洪流比真正的洪水更可怕。
天亮时分,#江城救灾款去向#的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
这种级别的舆情,县里捂不住,市里也不敢捂。
上午十点,省纪委专案组的车队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没有寒暄,没有会议,直接带人。
沈昭棠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隔着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满口“大局为重”的王主任被两名黑衣人夹在中间塞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