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稚血画家门,铁臂焊归途

担架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钝刀子割在祝棉的骨头上。

建国染着血泥的小脸深陷在白布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荡在担架边缘,苍白冰冷。

“让开!急救室!”卫生员的吼声劈开过道。

陆凛冬半边身子全是灰泥,左胳膊的军装袖子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他的右臂铁箍一样圈着祝棉的肩膀,几乎是架着她疾走,力道大得她生疼——可这力量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占领了所有感官。

明亮的灯光下,建国那身印着“八一”红星的小汗衫被剪开,瘦削的身躯和右肩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伤暴露出来。皮肤上嵌着细小的沙砾,衬着惨白的底色,像一副残酷的拓印。

祝棉的指尖抠破了掌心的皮,才没让自己扑过去。

“建国!”援朝带着哭腔的呼喊被挡在门外,是小战士李铁柱死死抱住了那挣扎的小炮弹。

“哥脑袋比铁锹还硬……”援朝嚎啕大哭,“哥你说话啊!”

而陆和平,像个苍白无声的幽灵。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急救室门口冰凉的地面上,膝盖磨破了洞,露出渗血的皮肉,她却毫无知觉。那双平日里总是雾蒙蒙的大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紧闭的门,空洞、惊惶。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祝棉想过去抱她,却被凛冬更紧地按住。

“等,”他嘶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先看老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和平的方向,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深处,一丝沉重如铁的痛楚一闪而逝。

里面传来清晰却令人心惊的指令声。

“血压偏低!”

“右肩挫伤严重,怀疑骨裂……咳!”

担架上的建国猛地呛咳起来,一股带着气泡的暗红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医生!”祝棉的声音尖利得像被撕开的布帛。

“肺部有吸入灰渣,可能内部有出血点!”主任医师的声音绷紧了,“立刻开放静脉通道!去血库!O型,快!”

O型血!祝棉像被电击中,猛地挣开凛冬的手:“我是O型!抽我的!”

她捋袖子就要往里冲,手腕却被一只沾着灰泥血迹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行。”陆凛冬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的目光深深刻进她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军区卫生所有规定,紧急用血必须经所里血库调配检验。”他另一只手果断挡住了旁边的小护士。

“老杨!”他对着里面急喝。

“明白!”头发花白的老医生重重点头,迅速指挥:“先上代血浆稳定!跑步去血库提!”

祝棉被凛冬铁钳般的手摁在原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股无能为力的冰冷淹没了废墟中徒手扒开钢筋的决绝。她只能看着护士冲出门,听着建国压抑的呛咳声仿佛抽在自己心上。

角落里,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陆和平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她挪到长椅边上,那里放着祝棉慌乱中卸下的小布围裙口袋。口袋里,露着一角色彩斑斓的酸梅晶包装纸。

和平用脏污的小手,把那一小方包装纸抽了出来,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她紧紧抿着嘴唇,几乎咬出血痕。小小的身体惊弓之鸟般蜷缩着,视线惊恐地在急救室门和周围白大褂之间快速逡巡,肩膀不停抽动。

但她的左手,那只沾着泥土和一点早已干涸的、属于大哥的暗红血点的左手,却异常固执地按在了冰凉光滑的地面上。

指尖的暗红色,触碰到了地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印迹。

接着,是一根颤抖的线条从那暗红色印记旁胆怯地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