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稚血画家门,铁臂焊归途

她的动作起初抖得像风中的苇草,每一次笔画的落下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骨髓深处的恐惧。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专注力笼罩了她。

线条变得稳定流畅起来,在地上飞快地蔓延。

她没有看任何人,长长的睫毛挂着巨大的泪珠,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所有的恐惧都被压缩,然后通过指端这唯一的出口,涌泄在冰冷的地面上。

最先注意到地上异样的,是蹲在门口红着眼的援朝。

他止住了抽噎,困惑地眨巴着满是泪水的大圆眼。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眼睛粘在和平的小手上,“妹她在画画!”

祝棉的目光移下,骤然僵住。

陆凛冬的呼吸猛地一窒,那只紧紧攥着祝棉手腕的手,第一次真正地放松了力道。

画的中心,是三个小人儿。

最高的那个,脑袋特别突出地画了个大大的方形,顶着几根竖起的草茎般的头发——代表硬得像铁锹的哥哥的头。他的身体歪斜着,线条粗重笨拙,两个手臂长长地伸开,死死护着两边两个矮小滚圆的“圆球”。“圆球”一个嘴巴张得特别大,另一个头发画着一团乱卷的细线。三个小人儿挤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三角形里。

小主,

小人和三角区的周围,是无数代表坍塌砖石的黑色、棕色污块和乱线。

而最令人心魄震颤的,是围着三角区外侧、守护着这三个小人儿的两个巨大的人形!

左边一个高大挺拔,肩膀宽阔,线条带着棱角般的坚硬简洁,只在脑袋一边多画了个小小的半圆弧——是助听器!右边一个略微矮小却圆润的形体,被乱卷的头发包围,线条充满了韧性和一种笨拙却拼尽全力的守护姿态。

这两个大人就像一双无形的、巨大的翅膀,牢牢地拢在三角区外面。

在这惊心动魄的画面一角,在代表援朝那个小圆球的旁边,还“藏”着一个更小的人形,正偷偷画了一只油汪汪的大包子塞进一个圆球形“嘴里”。

整幅画是用梨汤残渍、血迹、泥土灰烬、包装纸微弱的青绿粉红印记……混合涂抹勾勒出的。混乱、原始、野蛮生长的线条里,浸透了浓烈的恐惧、依赖和一种倾尽全力在灾难中用指尖记录下的渴望——渴望保护,渴望被保护。

画面完成的瞬间,主任医生带着释然疲惫的声音穿透门板:“血送来了,加压输血!引流管通畅,肺部情况开始稳定了!孩子挺过来了……”

这短短的句子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猛地把祝棉从冰封的深渊里拽上了岸!她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

一直虚拢着她臂膀的陆凛冬,几乎是同时无声地松开了手。他没有看她,鹰隼般的眼神死死地、一遍遍地在那粗糙的线条扫过——扫过那个脑袋上顶着“铁锹盖子”的男孩……扫过那两个拱卫在外侧的巨人身影……扫过那只被巨人护在臂弯里、乱卷着头发的圆润身影……最后又落回那个巨大人形的耳朵边那个小小的半圆。

他的下颌咬得死紧。

紧接着,就在祝棉瘫软下去的刹那——

一股强悍而稳定的力量从侧面紧紧裹住了她虚脱倾倒的身子!

陆凛冬宽厚的胸膛猛地贴上了她的后背,带着硝烟、泥土和血腥气的味道,还有滚烫的、属于活人的热度。他的左臂像一道最坚固的铁闸,横亘在她腰后;他的右手死死握住了她冰冷抖得厉害的右臂,强行压住她痉挛般的颤抖。那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有些生硬,像是在和自己的情绪角力,又像是在抓住这世间唯一真实可握的锚点。

祝棉整个人都陷在了这片灼热的桎梏之中。她僵硬冰冷的身体被强行注入了支撑的力量,后背紧贴着他激烈跳动的心脏,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穿过彼此的皮肉骨骼,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灵魂。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安抚的低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宣告。只有这沉默而沉重的、带着近乎蛮横决心的拥抱,将她从灭顶的虚无里稳稳地、牢不可破地“焊”回了活生生的人间。

泪水,迟来的、无法抑制的滚烫液体,从祝棉眼底汹涌而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觉得冰冷的视界骤然被一片温热模糊覆盖。她下意识地反手,死死攥紧了凛冬横亘在她腰前、箍得她生疼的铁臂!指尖深掐进他沾满泥污的袖子里。

“哥……”援朝看着画里那个被大铁盖保护的圆球,带着浓重哭腔,“哥是包子……”他胖胖的小手指着画里藏在角落里那个偷递包子的更小小人影。

但这句带着眼泪泡泡的童真疑惑,却像砸碎坚冰的最后一句咒语。

“哇——!”

一直强忍着、像小兽般呜咽抽动的和平,在听到“哥哥”和“包子”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不再是压抑躲闪,而是积压了太多恐惧后的彻底崩溃!她小小的身体猛地扑向地上那幅画,脏兮兮带着血痕的小手不顾一切地去擦拭画中代表她哥的、那个歪斜顶着“铁锹盖子”的高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