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
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惊得烛火晃了晃,“眼看欧阳锋只剩半口气,庄里突然来了个灰袍怪人。那人连正眼都没瞧欧阳老爷递来的金子,只围着孩子转了三圈,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金牙:‘这毒......有意思!’”
“他解了?”
“何止是解了!”掌柜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敬畏,“那怪人不知从哪弄来半锅黑黢黢的汤药,撬开孩子牙关就往里灌。欧阳锋喝下去后,当场疼得满地打滚,七窍都渗出黑血。可到了半夜,他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不仅毒解了,还能徒手抓蛇!”
“如此神奇?”虚竹双眉微蹙。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掌柜的喉结滚动,“有人瞧见那怪人临走前,在欧阳锋耳边说了句‘你的血比蛇毒更厉害’。打那以后,这小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成天往蛇窟里钻,连被咬了也不喊疼。欧阳老爷找人算过命,说他是‘以毒攻毒,得了造化’,可依我看......”
他突然凑近,呼出的酒气带着酸味,“他分明是被那怪人种下了心魔!”
暮色四合时分,白驼山的瘴气裹着腥甜气息翻涌而上。
欧阳锋蜷缩在岩洞角落,看着那怪人用枯枝挑起竹筒,淡青毒液顺着管壁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
这已是怪人连续第三十七日造访,风雨未改。
“看好了。”怪人突然将竹筒狠狠砸向岩壁,毒液迸溅之处,藤蔓瞬间化为黑水。
几条三角头的蝮蛇嗅到气息,竟主动缠上怪人脚踝,信子吞吐间全无半分敌意。欧阳锋瞳孔骤缩——他曾亲眼见这些毒蛇咬穿牦牛脖颈,此刻却温顺如猫。
怪人枯瘦的手指点在蛇七寸,蛇身顿时僵直:“毒不在量,在引。你那日能让蝎子自相残杀,倒真有些灵性。”沙哑笑声惊飞洞外夜枭,那怪人抓起欧阳锋的手按在蛇腹,“感受它的脉动,毒物亦是活物,要驭其心,而非制其命。”
此后每个晨昏,白驼山总回荡着古怪哨音。
欧阳锋顶着烈日观察毒蕈生长,在暴雨中追踪蛇类行迹,掌心不知被划开多少道血口。
当他第一次用曼陀罗汁液调配出能让群蛇陷入假死的药剂时,怪人沉默良久,突然扯下缠脸的黑布——那是张被毒液腐蚀得不成人形的面孔,却露出欣慰的笑:“当年我师父说我是用毒奇才,如今看来,你更胜一筹。”
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怪人将一本浸着血渍的羊皮卷塞进欧阳锋怀中,转身消失在蛇群深处。
此后江湖上再无人见过这神秘的用毒者,唯有白驼山的毒雾愈发浓烈,一个令武林闻风丧胆的“使蛇人”,正在腥风毒雨中悄然崛起。
掌柜继续讲欧阳锋的来历,自此病后大愈,他便对武术如痴如狂,晨光未露便揣着几个冷馒头冲进密林,常常熬到月悬中天仍不知疲倦。
他将活蛇缠在手臂上,感受其肌肉起伏的节奏,任凭毒牙擦过皮肤;用竹筒收集不同毒蛇的毒液,混合山涧草药反复试炼。
有时专注调配解药,连饭食馊掉都浑然不觉,饿极了就抓把野果充饥。暴雨倾盆时,他冒雨观察蛇群在泥泞中的游动轨迹;烈日当空时,又研究毒雾在高温下的扩散规律。日复一日,他独创出以笛声控蛇的“灵蛇引”,开发出能麻痹百兽的“醉生雾”,更摸索出将蛇毒淬入兵刃的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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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盘踞在深谷中的蛇类,渐渐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而密林深处不断升腾的诡异雾气,也预示着一个令江湖震颤的“毒之传说”正在成型。
就在欧阳锋日复一日专心研毒的时候,有一日,暮色在密林中织起暗网时,欧阳锋手中竹篓里的竹叶青突然躁动起来。
他屏息贴着潮湿的岩壁挪动,忽听得枯枝断裂声混着粗重喘息从溪涧传来。拨开藤蔓的刹那,腐叶堆上蜷着个怪人——那人肤色如浸过蜜的古铜,额前垂下的银链缀着月牙形松石,随着急促呼吸轻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的羊皮靴裹着半凝固的黑血,深褐色长袍上绣着蜿蜒的金色藤蔓纹路,破损处露出小麦色的胸膛,肌肉虬结间纵横着暗红疤痕。那人仰头望向欧阳锋时,鹰隼般的灰绿色瞳孔映着天光,高挺的鼻梁两侧覆着细碎雀斑,薄唇因失血泛着青灰,却仍倔强地抿成锋利的弧度。当他用带着异域腔调的中原话吐出“救我”二字,颈间缠绕的青铜蛇形项圈突然发出幽微嗡鸣,与竹篓里毒蛇的嘶嘶声遥相呼应。
欧阳锋救了他,当篝火噼啪炸响火星时,外族人用匕首削着敷在脚踝的草药,灰绿瞳孔突然扫过欧阳锋腰间的蛇篓:“中原人捕蛇只为入药?”
欧阳锋往火堆里添了截松枝,火光将他的蛇形玉佩映得猩红:“蛇毒淬刃,见血封喉。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对方愈合大半的伤口上,“用沙棘混着苔藓敷毒,这法子中原可没有。”
外族人突然笑出声,银链上的松石撞出清响:“你们中原人讲究‘气沉丹田’,却不知吞吐之术另有天地。”
他屈指弹飞掌心的草药残渣,喉间发出低沉轰鸣,胸前肌肉如蛤蟆鼓腹般剧烈起伏,周围枯叶竟无风自动。
欧阳锋瞳孔骤缩,青筋暴起。外族人却突然收势,从革囊中掏出块刻满奇异纹路的龟甲:“你救我一命,这‘蟾息诀’便算谢礼。”
他将龟甲塞进欧阳锋掌心,指腹擦过虎口的蛇形胎记,“以气为毒,以力化罡,练至大成......”
话音未落,他已如蛤蟆般跃起三丈,在岩壁上蹬出三个深陷的脚印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空荡荡的龟甲在火光中泛着幽光。
虚竹听得云山雾罩,“这故事果然传奇。”
掌柜往铜烟锅里压了压烟丝,火折子“噗”地燃起橘色火苗,氤氲烟雾中眯起眼:“小师父这话,倒让老汉玄奘西行,世人皆不信。”
他故意拖长尾音,看虚竹袈裟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也不信?”
虚竹耳垂通红,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前辈莫要拿佛门弟子打趣!蛤蟆功需以脏腑为炉,哪有以气御毒的道理?”
“道理?”
掌柜突然模仿起那日外族人鼓腹的模样,桌案上的茶盏竟跟着震颤,“小师父可知西域有种‘蛇人’,能引百毒入体却安然无恙?这蛤蟆功啊,”他压低声音凑近,“据说练到深处,连掌风都带毒......”
“阿弥陀佛!”
虚竹起身,袈裟扫翻了案头凉茶。
掌柜吧嗒着烟袋,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虚竹双手合十,眉峰紧紧蹙成个“川”字,耳尖泛红,显然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掌柜的,这等奇谈,当故事听听便罢。”他摇头时,脖颈上的佛珠跟着晃动,眼中满是质疑。
掌柜见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皱纹里都藏着狡黠。
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小师父,您瞧这蛤蟆功的门道...”说着,突然鼓起腮帮子,瞪大双眼,模仿蛤蟆吸气的模样。
虚竹先是一愣,继而双颊涨得通红,耳垂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慌乱地摆着手,连念“罪过罪过”。
虚竹合上门扉,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他单薄又摇晃的影子。
随从们围坐在八仙桌旁,有人捧着茶碗笑得呛咳,有人直拍大腿:“掌柜莫不是把话本故事当真了?蛤蟆功还能是外族传的?”
“就是就是,这等荒诞之言,也就骗骗小孩子。”另一个随从揉着笑出泪花的眼角,起身整理歪斜的腰带。
虚竹望着众人散去时仍在抖动的背影,喉间动了动却终究没再开口。
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虚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棂在被褥上切割出惨白的线条。
他忽而坐起,垂在床沿的双脚无意识地晃了晃,最后轻叹一声披衣起身。案头狼毫蘸墨时微微发颤,烛泪滴在信纸上晕开,字迹却渐渐沉稳:“丐帮张帮主台鉴,今遇奇闻,事关武学渊源......”窗外夜枭长鸣,惊起满院秋虫,他搁笔望向窗外,眉间凝着团化不开的愁绪。
狼毫悬在半空,墨滴坠入素笺晕开黑痕。
虚竹望着窗外景象,喉结剧烈滚动,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掌柜所述的蛤蟆功、外族人驯蛇的奇谈,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轮转,惊得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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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传来竹枝敲打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数十条蛇吞吐着信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针刮擦耳膜。
月光如霜,勾勒出少女妖冶的轮廓。虚竹攥紧窗棂的手指关节发白,连呼吸都凝成了冰——中原女子哪有这般驭蛇之术?莫不是白日里听闻的奇事,竟真有几分蹊跷?冷汗顺着脊梁滑进僧衣,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却见为首少女突然仰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的弧度在月色下诡谲如妖,吓得他踉跄后退,撞倒身后矮凳。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引得蛇群纷纷昂首,嘶鸣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裹着一袭黑纱长袍,薄如蝉翼的布料下隐约可见暗纹蛇形,走动时若隐若现,仿佛千万条蛇在肌肤上游弋。
额间贴着枚猩红蛇形花钿,衬得她肤色苍白如雪,眉眼却艳丽得惊人——细长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用赤金勾勒出蛇瞳纹样,睫毛浓密卷翘,随着眨眼轻颤,似毒蛇吐信。
她的唇色艳红如血,饱满的唇瓣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时微微勾起,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平添几分野性与危险。青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缀着的蛇形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手腕脚踝都缠着金环,每走一步,便发出细碎声响,与蛇群游动的沙沙声交织,诡异而和谐。少女抬手轻吹唿哨时,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色蛇形刺青,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前头的少女赤足踩过青石板,脚踝金铃与蛇鳞摩擦声此起彼伏。她手中竹枝轻点,碗口粗的菜花蛇便昂首立起,蛇身如活索般卷住离群的竹叶青,往队伍中央推去。
后头的少女踩着碎步,竹枝横扫时带起细密风声,那些游得迟缓的水蛇立刻摆动尾巴,鳞片贴着地面沙沙疾行,重新汇入蜿蜒的蛇流。两条眼镜王蛇吐着信子盘踞在队伍两侧,竟像是特意护持的卫士,整个蛇群在竹枝指挥下如墨色溪流,在巷弄间流转却丝毫不乱。
夜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朦胧月色里,两少女与蛇群渐渐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前头的少女忽然回首,发间蛇形银饰在雾气中闪过幽光,随即隐入巷口的阴影。
后头的少女将竹枝往肩头一扛,赤足踩着满地碎叶,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蛇群蜿蜒的身影越来越淡,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也渐渐被夜风吹散,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在雾气中散发着潮湿的腥气,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虚竹后背死死抵住窗框,指节因攥紧窗棂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木缝里。方才少女诡异的笑容与蛇群森然的信子仍在眼前盘旋,喉间干涸得发疼,连吞咽口水都带着滞涩。冷汗顺着脊梁滑进僧袍,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却比不了心底翻涌的寒意——往日与高手过招,虽有性命之危,好歹能以武功周旋;可这满街游走的毒蛇、非中原的诡异驭蛇术,却像一团迷雾,让人摸不着丝毫头绪。
夜风突然灌进窗缝,吹得他浑身发颤,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呼吸都忘了。
待确定街道重归寂静,虚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的矮凳发出闷响,却惊得他猛然捂住心口——此刻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比擂鼓更令人心慌,仿佛要冲破胸腔跳将出来。
晨雾如轻纱笼罩山道,虚竹一行人早早结了房钱踏上归途,刚转过两个弯道,便见前方白影突兀而立。
那人一袭雪白长袍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鬼魅,手中竹杖顶端缠着漆黑蛇形纹路,杖尖轻轻点地,惊起几缕薄雾飘散。晨风掠过,带起袍角暗绣的蛇鳞纹样,在朦胧光影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虚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不自觉顿住。那人缓缓转身,露出半张覆着银鳞面具的脸,只余右眼露在外面,灰绿色的瞳孔在雾中如毒蛇般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竹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山道间,仿佛死神的叩门声。
薄雾渐散,青年欧阳锋的面容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袭素白长袍绣着暗金蛇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腰间悬着的青铜蛇形佩饰垂落着猩红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眉眼如刀削般凌厉,眉骨高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泛着冷冽的青灰色,眼尾微微上挑,仿佛毒蛇吐信时的弧度,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狠厉。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微垂,平添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半边脸上覆着一层银鳞面具,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将右眼遮去大半,只露出左眼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面具边缘用金丝勾勒出蛇形纹路,与发间束着的银蛇发冠遥相呼应,发冠顶端镶嵌的墨绿色宝石,恰似蛇类警惕时竖起的瞳孔。他手持竹杖,杖身缠绕的黑蛇栩栩如生,蛇头高昂,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配合着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小主,
而一袭白色长袍,质地轻柔的衣料随风飘动,宛如白云般轻盈,又似雪山般高洁,与他高大的身材相得益彰,更凸显出他的超凡脱俗,远远望去,宛如一位来自异域的王子。
欧阳锋竹杖轻叩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雪白衣袂随风扬起,露出腰间精雕细琢的青玉蛇形佩饰。他挑眉看向虚竹,灰绿色眼眸流转着几分戏谑:“
灵鹫宫何时管到白驼山的地界了?和尚不在缥缈峰清修,跑到这里闲逛,莫不是觊觎我白驼山的秘术?”
虚竹双手合十,神色诚恳:“施主误会了。小僧与随从只是途经此地,并无他意。方才听闻坊间诸多传闻,其中多有关于施主的奇谈。小僧以为,施主既有这般过人本领,若能行善积德,必能造福一方。”
欧阳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杖上的蛇纹:“造福一方?和尚倒是天真。这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谈何善恶?若行善能换来太平,我白驼山也不必钻研这些旁门左道。”
虚竹摇头轻叹:“施主可知,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