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木婉清安然栖身半空孤岩,段誉压下胸中翻涌的悲喜,不顾左腿伤口撕裂般的剧痛,足下踏起大理段氏绝世轻功凌波微步。
周身崖间狂风呼啸,他踏着崖壁零星凸起的石棱,脚步依照伏羲六十四卦方位辗转腾挪,身形飘忽不定,如同月下流云,全然不受陡峭山壁束缚。左腿伤口被大幅度动作拉扯,鲜血顺着裤管不断滴落,他却目不斜视,五指死死扣住岩壁裂痕,斜掠而下,转瞬便拉近数十丈距离。
玄澄紧随其后,腰肋重创牵动内息,浑厚禅劲勉强护住受损脏腑,脚下踏出少林独门轻身功夫梯云纵。九环锡杖横咬在齿间,腾出双手抠紧坚硬黑石岩壁,雪白长眉被谷底冷雾浸得湿透,每向下攀落一丈,腰侧伤口便洇出大片新鲜暗红血迹,老僧身法依旧稳沉如山,不见半分踉跄慌乱。
不过短短片刻,二人双双落至那块丈许宽的悬空青石。木婉清当即撑着负伤左臂踉跄上前,段誉连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掌心触到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一路厮杀积攒的惊惧、方才坠崖的绝望尽数散去,只剩劫后余生的狂喜。三人两两相望,眼底皆凝着泪光,悲极生喜,一时无言。
木婉清侧过身,伸手指向青石侧边嵌在山壁间的纵向石缝,声音仍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方才坠落之际我侥幸扒住这块岩石,细看才发现这条石缝,是山中野山羊常年攀崖觅食踩出的通路,一路直通谷底。只是缝隙极窄,难行得很。”
小主,
三人凑近仔细打量,只见这条石缝紧贴千丈峭壁,最宽处堪堪一掌,窄处仅容单手握紧,脚下落脚石台不足半尺,两侧岩壁光滑陡峭,寻常武人踏上去连站稳都做不到,更别说垂直向下攀岩。
玄澄指尖捻动佛珠,目光沉定:“此缝险绝,天生阻隔追兵。好在我三人各有上乘轻身功法,可借岩壁凸起借力下行。”
段誉立刻将木婉清护在岩壁内侧,自己挡在外层风口,柔声安抚:“你紧贴山壁走,我在外替你遮挡落石狂风,不必惧怕。”
三人依次钻入窄缝,各展轻身绝技稳步向下挪动。
段誉催动凌波微步,哪怕方寸石缝无处舒展身形,依旧依靠卦步巧妙调整重心,单足踩住巴掌大小的凸石,单掌抠紧石缝棱角,身形牢牢贴紧山壁,始终护住身侧的木婉清;
玄澄运转梯云纵禅功,浑厚内息稳住下盘,锡杖时不时戳向岩壁支点辅助借力,老僧步履缓慢却从无打滑;
木婉清强忍左臂旧伤剧痛,凭着游走江湖练就的轻巧身法紧随二人身后,一手短刃嵌入石缝充当抓手,艰难随行。
崖顶百余黑衣死士追到崖边,俯身望见三人钻入窄缝向下逃窜,当即分出十余名自认轻功尚可的好手,抓着崖壁石块攀岩追赶。
可这条山羊石缝实在狭窄刁钻,寻常轻功根本无从施展。几名杀手刚攀下丈许,脚下支点一滑,手中抓握的岩块骤然崩碎,连声凄厉惨叫响彻山谷,整个人直直坠入白雾翻涌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余下一众死士亲眼目睹同伴坠崖惨死,心底惊惧蔓延,再无一人敢冒险攀缝追击。为首阵眼高手目露凶光,厉声嘶吼下令:“攀岩追杀不成,搬崖上巨石碎石往下砸!将他们三人活活埋在石缝里!”
顷刻间,崖顶无数拳头大、磨盘重的石块被死士奋力推落。大小乱石如同暴雨倾泻而下,撞击两侧岩壁,碎石碎屑漫天飞溅,轰隆隆的落石声响震彻整片断魂崖。
段誉立刻运转凌波微步变换身形,将木婉清死死护在自己与山壁夹缝之间,玄澄旋身横举锡杖,浑厚金刚禅气罩在三人头顶,叮叮当当的碎石不断砸在禅劲屏障之上。
狭窄石缝进退两难,头顶乱石如雨不停滚落,三人身负伤势,内力持续消耗,虽暂时避开近身围杀,却又陷入漫天落石的新危机之中。
漫天乱石轰鸣着自崖顶滚落,磨盘大的巨石裹挟劲风擦着岩壁呼啸而下,可这断魂崖山壁天生向内凹进数尺,三人藏身的山羊窄缝恰好陷在凹壁之内,等于多了一层天然屏障。大块山石撞上外侧突出的岩脊,当即崩裂四散,顺着崖壁外侧直直坠入千丈白雾深谷,连石缝边缘都挨不着分毫。
唯有拳头、碎砂般的细小碎石漏过岩脊缝隙,零零星星扫进窄道,偶尔打在三人肩头、脸颊、后背。碎石撞击皮肉只传来一阵阵刺痛,却破不开玄澄周身流转的薄层金刚禅气,也伤不到段誉以纯阳六脉真气护住的躯体,木婉清虽伤势缠身,靠二人挡在外层,细碎石粒最多擦破表层皮肉,造不成重伤。
段誉侧身贴着冰凉山壁,一手牢牢揽住木婉清护住她负伤的左臂,另一只手不断催动凌波微步微调身形,避开零星飞射的碎石碎屑。他抬眼望向上方人声鼎沸的崖顶,轰鸣声里压低声音,凑向身旁二人低语:“崖上贼人不见我们身死,定然不肯就此撤走。巨石伤不到我们,长久耗下去,我们内力、伤势都撑不住,得想个法子引他们离开。”
玄澄将锡杖横举头顶,禅劲稳稳托住不断落下的细碎石子,雪白长眉微微一动,低声回道:“施主所言有理。贼人一心要取我三人性命,唯有让他们认定我们已被乱石砸落深渊,方才会放弃驻守。”
木婉清靠在内侧岩壁,指尖擦掉脸颊一块碎石擦出的血痕,眼底闪过一丝聪慧,轻声献策:“我们三人一同装作重伤濒死,轮番发出凄厉哀叫,时不时再往崖下抛落几块碎石,让崖上之人误以为是我们的尸身坠谷。等他们以为大功告成,自然会尽数撤离,到时候我们便能安心顺着石缝攀至谷底。”
这番计策正中二人下怀,当即商定妥当。
转瞬又一批碎石轰然滚落,段誉率先掐住嗓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音掺着内力扬向崖顶,听来如同身受重创、骨断筋折;玄澄紧随其后,刻意放缓气息,吐出几声虚弱痛苦的闷哼,浑厚禅音压得微弱无力,好似老僧禅气耗尽、命不久矣;木婉清更是将女子哀戚的哭喊声衬在其中,声声凄楚,夹杂断续痛吟,听来凄惨至极。
三人每隔片刻便交替发出哀嚎,还时不时抬手扒拉身边碎石,一把一把朝外抛向崖下深渊。石块坠落谷底发出隐约闷响,在崖顶贼人听来,恰似人体坠崖的动静。
崖顶为首的黑衣头领伏在崖边,侧耳听着石缝里接连不断的垂死惨叫,又望见时不时有石块坠落白雾深处,只当是三人遭乱石重创,支撑不住滚落悬崖。手下一众死士连日厮杀、又费力搬石许久,早已身心疲惫,听闻目标已然殒命,纷纷放下手中石块,面露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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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领仍有几分疑心,命手下持续投掷碎石、静候半刻,石缝中的哀嚎声断断续续,渐渐变得微弱,好似气息彻底耗尽,再无有力痛呼。实则三人早已收敛大半声响,只偶尔挤出一两声微弱气音佯装弥留,内力尽数留存,支撑身躯紧抓岩缝棱角,静静蛰伏。
半时辰煎熬转瞬而过,崖上的投掷声慢慢稀疏,黑衣头领反复观望,崖底白雾茫茫,不见半点人影动静,石缝里的哀鸣几乎断绝,再无半点生机气息。他认定三人早已葬身崖底,不愿在此空耗人手,一声令下,百余死士收拾兵刃,沿着山道缓缓撤离断魂崖。
待崖顶脚步声、人声彻底远去,山风之中再无半分敌人动静,三人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身子险些脱力滑落。
段誉松开揽着木婉清的手臂,抬手擦去脸上尘灰与细小血痕,眼底漾开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计策成了,追兵尽数退走,如今再无阻拦,我们安心顺着这条山羊石缝,攀往谷底便可。”
玄澄收起护身禅气,缓缓放下举得发酸的锡杖,腰肋伤口经长久僵持拉扯,又渗出一片血渍,却依旧神色安然,轻声佛号:“阿弥陀佛,险中得生,皆是造化。速速动身下崖,寻一处安稳地界调息养伤,再继续西行前往缥缈峰。”
木婉清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指,握紧手中短刃,望着下方绵延至谷底的窄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三人相互搀扶,借着岩壁凸起,稳步向着白雾笼罩的谷底缓缓攀去。
借着凹壁石缝借力,三人缓步向下攀行,不过数刻功夫,双脚终于踏上断魂崖谷底的平地。放眼望去,整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从崖顶滚落的碎石碎岩,大小石块堆叠错落,不少草木被巨石拦腰砸断,枝叶狼藉,处处皆是方才落石攻势留下的痕迹。
方才崖上贼人疯狂投石虽未能伤我们分毫,却平白祸及谷底无辜走兽。段誉目光扫过乱石堆,眉头微蹙,只见碎石之下横躺着数只野兔,皮毛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早已气绝;不远处草丛间,还有一头年幼灰獐,头颅被磨盘大的石块重创,四肢蜷缩在地,没了半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