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娘的手停在半空。
韩沉腰侧少了那一寸布,身体往下滑。阿桃忽然伸手,没用坏脚,而是用两只手去托压木尾端。木边割进她掌心,血顺着木纹往下流。
“用手。”阿桃声音很低,“脚不回去。”
柳素娘看了她一眼,没拦。
朱由检也没拦。
这就是他刚才选出来的代价:保阿桃的脚,就要用她的手补;保韩沉的腰,就要让旧血布露在总册灯下;保整条人链不当场散,就要接受门板先出内间。
门板头一点点往门槛挪。
韩沉的手还抠着板边,指尖血拖出细细一道。门板过门槛时,左角被门槛木边卡住,押差往上一抬。韩沉整个人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住的低吼。
长平那边,脚绳被牵得一跳。
沈烈立刻把狗绳压到自己肩下,脖颈被勒出一道深红。他没有看总册,只看长平脚尖。
“脚别落。”沈烈声音哑得像砂。
顾守义双手被捆着,仍把掌根垫在长平脚绳下。他手背血流到绳上,绳子滑了一下,他就用虎口硬夹住。
翠微把长平伤脚抱在怀里,脸色白得吓人。
长平没有叫。她只伸出手,轻轻抓了一下翠微的袖口,又松开。
那一下很轻,像怕给别人添一分力。
周皇后看见了,眼神微微一沉。她没有过去,只把朱由检的左肘压得更稳。
朱由检现在不能倒。
他倒,所有人都要去救他。敌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门板终于过了门槛。
外棚廊下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韩沉脸上。韩沉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血沫。门板一出内间,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左案那块露出来的旧血布。旧血布被吹得贴在门板边,暗红一片,在白光里反而更显眼。
总册站到廊下。
“挂廊柱。”
正册吏一怔:“挂牌,还是挂板?”
总册说:“先挂牌。板不离地。”
押差把塌腰牌头的干绳绕向廊柱下方的木钉。门板还在几个人手里,却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内间。韩沉也不再只是左案上的伤员,他被带到了外棚廊下,成了总册眼前第一件要单独处理的活证物。
朱由检被中案干绳牵了一步。
他右脚踩着半片旧草鞋底,刚一挪,脚心裂口就被草鞋断边刮开。血浸进草鞋底,留下一个不完整的红印。
蒋俭抱着鞋匣跟在旁边,眼睛先看地上的红印,又看自己怀里的鞋匣。
总册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鞋,只指向朱由检脚下那半片草鞋底。
“那半片垫脚的,也跟出去。”
朱由检心里一冷。
半片旧草鞋底原本只是让他赤脚少留印。现在也被总册看成了可以一起认的物件。
正册处内外的人都动了起来。
王承恩被押差拽住左臂,认布牌上的干绳拉得他踉跄半步。他没有看自己手臂,只看朱由检脚下那一抹新血。
王承恩张了张口,最后只说:“别踩实。”
朱由检听见了。
他右脚没有再往下压,只用脚掌外沿虚虚蹭过那半片草鞋底。右膝疼得像有冷铁往骨缝里拧,他的身体一歪,周皇后立刻从后面扶住他。
总册在廊下抬手。
“中案出来。认布的人也出来。”
押差把王承恩往廊下拖。
陆喜在门槛外急得脸都白了,想扑过去抱王承恩肩上臂,却被押差膝盖顶回去。钱九一把按住陆喜后领,压着声音道:“别扑。你一扑,他就真成你们护着的人。”
陆喜嘴唇发抖,没再动。
朱由检看见王承恩被拖出门槛,看见韩沉门板已经在廊柱下停住,看见长平那边的脚绳还没有换,看见蒋俭抱着右鞋木匣跟出内间。
内间终于空了一块。
可那不是活路。
那是他们被从一个小口,推到了更宽的刀板上。
总册的瘦手按在廊柱旁的木钉上,声音不高。
“廊下先定三样。”
他点了韩沉门板。
“塌腰牌挂柱。”
又点朱由检脚下。
“伤膝的人赤脚站草鞋底旁。”
最后点王承恩。
“认布的人,站两块旧布中间。”
廊外有人已经搬来一盏更亮的灯。灯芯被拨高,白日里仍有一团黄火,在风里晃了一下。
总册看着那盏灯,说出下一句:
“这里宽。谁先看谁,谁先救谁,能看清。”
第1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