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按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安全通道顶那扇小小的透气窗。窗外的天早全黑透了,厚厚的乌云压在城市头顶,低得连一点星光月光都透不下来。
风卷着雨星打在灰蒙蒙的玻璃上,凉丝丝的水汽顺着窗缝渗进来,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稍微压下了一点跳得要炸开的血管。
挫败感像涨潮的海水,从脚底一下子涌上来,顺着小腿爬上来,没过胸口,没过头顶,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明明把所有真相、所有线索都明明白白摆上台面,每一条逻辑都焊得严丝合缝,为什么就是动不了一个周凯?
原来半个月前妹妹和他吃饭说的那句话真没错,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太多。深得他一个小小的专案组组长,拼尽全力攒够力气撞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要被这潭黑水深淹,连骨头都剩不下。
烟烧到了尽头,烫得指尖一缩,林默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摸向裤袋。指尖先碰到那个硬邦邦的纸团——是早上出门前小吴偷偷塞给他的,他忙着去纪检处交材料,刚才又应对李文斌,竟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林默愣了两秒,才把这个皱巴巴捏得快烂了的纸团掏出来,借着透气窗漏进来那点微弱天光,慢慢展开。纸团展开的瞬间,林默整个人的血一下子从脚底冲到头顶,跟着又瞬间冻住,连血液都停了流动。
纸上是小吴惯常歪歪扭扭的速记字,第一行就刺得他眼睛发直:今早周凯从李厅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发了短信,我偷看到内容:一切照旧,按原计划走,明天我随先遣队进山。
后面跟着陌生号码的后四位,还粘了一块剪下来的纸角——是周凯亲自签字的先遣队入山审批单的复印件剪角。最底下,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墨迹都发淡:我叔是吴阿山,十年前那个线人。
风顺着透气窗呼呼灌进来,吹得展开的纸在林默手里哗哗响,纸张蹭着他的掌心,像活过来一样。远处市中心楼顶的暴雨预警警报突然呜呜响了一声,悠长沉闷的警报声隔着大半个城市传过来,压得人心头发紧,跟着一起颤。
林默捏着纸,另一只手又摸向裤袋,摸出那块冰凉的备份U盘。硬邦邦的塑料外壳贴在掌心,刚才还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千斤秤砣,此刻一下子变成了一把拔出来的刀。
冰寒的刃口正正对着那团黑恶的烂根子,寒气顺着掌心爬进了骨头里。
正规程序走不通又怎么样?
这把刀,就算沾了血,就算搭进去我这身警服,这条命,我也照样要挥出去,砍了这个长在警队骨子里的烂根子。
林默撑着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水泥灰,把纸团叠好,和U盘一起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牢牢贴在自己心口。然后挺直弯了半天的腰板,一步一步踩着冰凉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黑色的警用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踏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像催战的擂鼓,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山雨欲来的狂风里,砸得那片压城的乌云都跟着晃。